燕渠沮丧地转身,准备离开,心想着回去再同李晓东想想其他办法,还是在饭局上见面,能保有一丝尊严些。

    迎面却开来一辆酒红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只倨傲的大公鸡,将他睥睨。

    燕渠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定在那里了。

    “让一让!麻烦你往边上让一让!”一个保安边呵斥他,边冲他挥舞手臂做出驱赶的姿势。一个保安则跑到路边站定,朝那辆车的司机恭敬地举手致敬,行注目礼。

    车窗徐徐降下来,燕渠听见里面有个熟悉的女声客气地朝对方道了声谢。

    不远处的保安更大声地叱咤他。

    他回过神来,热血往脸上冲,慌忙往后倒退几步,将自己藏进道旁木樨树的阴影里,然后愣愣地看着那辆车离自己越来越近,再然后停在他身前三米远处。

    看着好近,其实好遥远。

    木樨花儿芬芳的幽香里,燕渠抵不住诱惑,张了张嘴:“徐总……”

    想起她曾强势地要他喊她的名字,又改口:“秋……”

    可是,门禁栏杆却在这时候开始往两旁自动收缩,发出了咔咔咔的、刺耳的、粗暴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轻唤。

    再然后,劳斯莱斯以及它的主人理也未理他,缓缓开进了小区里。最后,它离他越来越遥远。

    “……”燕渠低眼,转身。

    “喂!”

    突有人冲他喊。

    第12章

    远远的,秋怡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小区大门口晕黄的路灯下,身形孤寂而萧瑟,被保安拦住盘问良久。

    然后他转身要离开,她也驱车徐徐靠近。

    他这就看见了她这车,似乎是被惊艳到了,他停下了脚步,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车。

    等待门禁打开的时候,她透过黯黑的车窗看他。

    他身材高大,刀刻斧削的坚毅的一张男人的脸,眉目深邃。

    而他也在看她。

    确信原来他不是在看她的车。

    他的视线穿透车窗,直直看进她眼里。

    只是他的目光难辨,她看不懂的情绪在他的眼底涌动交错。

    她觉得好像他很熟悉,可是明明那是张很陌生的脸孔。

    也许,她觉得熟悉,是因为他又冷又俊的样子是她会一见倾心的模样。

    她从容地转开了脸,将车开进大门,却仿佛听见了他在喊她。

    一个“徐”字。

    她凝神听,又似乎没有喊。

    车外的深秋的夜里,寂寂无声,连秋虫都噤了声。

    “徐总,您慢走,祝您晚安。”保安挥手说。

    唔,也许只是保安在跟她说话。

    车子已经进了小区,慢慢远了,离得大门越来越远,他还是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车,没有任何动作。

    倒视镜里回望他,仿佛心有灵犀,他的目光与她的交汇痴缠一起。

    然后他转身即走。

    鬼使神差,她停车熄火,人跳下车去,小跑几步唤住他:“喂!”

    燕渠豁然转身,“秋怡!”

    还真是在喊她……

    “你……”秋怡目光闪烁,掩藏起眼底的错愕。

    隔着冰冷的门禁,她将男人默默打量。

    已是深秋的夜。

    但他只着了一条灰蓝的牛仔裤搭配上身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件高领灰色毛衣。他没穿大衣也没穿羽绒服,就这样子站在夜风里,脸色已冻得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双手插在衣兜里取着暖。

    他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前进一步。

    他游弋的目光,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思忖。

    既然能叫出她的名字,秋怡于是上前,“找我?你是?”

    燕渠看着她略显迷茫的目光,心底微微失望。

    貌似她又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正好这问题也给了他台阶下,便赶紧将之前想好的说辞道出来:“我叫燕渠。张艾,你认识她的吧?她作为制片人正在筹拍一部西游题材的电视剧,我原本是在里面演二郎神的。而那部剧,据说你有投资?徐总,我,我……我很需要二郎神那个角色,所以我来找你,是想恳请你……”

    点到即止的话,未尽之语,她该是听得明白。

    “艳曲?艳曲……”但秋怡喃喃着这个名字,根本已经分神没再细听他后面的话了,“年光竹里遍,春色杏间遥。烟气笼青阁,流文荡画桥。飞花随蝶舞,艳曲伴莺娇?”

    门口的两个保安面面相觑,嘀咕商议着:“要不要赞一声好诗?”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万一拍在马屁股上?”

    “咱们不就是要拍马屁吗?”

    燕渠:“……”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都不适合吟诗作赋。

    她全然没看见保安们对她一言难尽的神色,就把他看着,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燕渠神色微赧,“徐总,不是那个艳曲。燕,就是燕子的燕,渠是沟……”

    燕渠看看不远处那人儿。

    她优美的颈项间松松垮垮地挽了一圈儿粉色毛围巾,纤细的身材外面套着件同色的粉色呢大衣。敞开的大衣内,是一身干练的白色打底配裸色窄裙,尽显玲珑曲线。

    李晓东说,女人要是穿嫩点,起码年轻个五六岁。

    他此时看她,完全不觉她是个已经上了三十岁的老总---这听起来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刻板严厉的女人形象。

    但是,他此时看着的她,就一个二八年华的娇小姐,沉迷诗书,迷恋才子。

    心,不自觉柔情似水起来。

    管他们的呢,就是想同她就地吟诗作赋又怎的?

    情趣,你们懂吗?

    他改口:“不,渠是‘问渠那得清如许’的渠。”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见长江天际来---是这句诗吗?”

    “……”他深深看她,心情复杂,“是的。”

    记不住他的名字,却又犯同样的错误。

    “燕渠,你的名字真好听。”

    “……您过奖了,徐总。”他不晓得为什么老脸滚烫。

    秋怡招手冲两个保安示意,“这是我的朋友,请放他进来,谢谢。”

    门禁再次打开,燕渠的身形顿了顿,看看一旁已经换上笑脸的保安,方才阔步走进小区,走向秋怡。

    秋怡去逛了趟超市,买了很多东西,后备箱几乎塞满。

    燕渠来了,正好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秋怡将东西都往燕渠怀里手里塞,反正他长得高大,看起来也很好使用的样子。

    她打着甩手在前面领路,优雅地步上台阶,“一开始就叫我秋怡,怎么现在又客套起来称我徐总了?”

    “呃,我……”

    他还没想好借口。

    秋怡已说:“其实私底下,我都喜欢听人家叫我名字,这样亲切些。”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进了别墅。

    那对佣人老夫妻都笑着迎上前来,“燕先生,您来啦?快请进!”

    二人齐动手,接住已经颤颤巍巍要掉落的东西。

    燕渠站定不动,稳住身上那些盒子袋子,等着老两口一一拿走,口中谦和地他们寒暄:“秦妈,您好。张伯,您好。”

    秋怡眼露惊讶,回头看了看燕渠,又看了看秦妈两口子。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向深夜十一点。

    秦伯给燕渠泡了壶好茶,招呼人在客厅那边长沙发坐下,陪着闲谈。

    秋怡端着咖啡杯子进厨房倒开水泡咖啡。

    秦妈正在厨房里切水果要端出去给客人吃。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喝咖啡呀?”

    “哦,待会儿还要看些文件。”

    “这样呀,唉,女孩子还是少熬夜吧,容易变老。”

    “好,我知道了。”秋怡笑着应道,然后看似随意地问:“秦妈,那位燕先生来过我们家啊?你俩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

    “咦?小姐,上周五才来过的啊,你带他回来的嘛。”秦妈扭头,冲她暧昧地笑了笑,“当时你还吩咐我去老爷房里找了套老爷的睡袍给他穿呢,还说找到了就直接送到你的房间里。”

    “……”秋怡不自在地回以一笑,缓步走到门口,看看那边拘谨地坐在沙发里的男人。

    线条冷硬的下颚,俊酷的侧脸,刀削的眉峰……偏偏,有一双温柔多情的漆黑眼眸,好像藏了好多的故事,等着人去挖掘---她忆起自己从车窗里看到他时生起的第一个感觉。

    似乎感受到了她火热的视线,同秦伯说话的功夫,他转头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