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没入了冥暗的黄昏中,陈灯正准备跟上去,后脊却骤然一凉。

    她侧过肩膀避开攻击,疾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才看清楚屋子中央的那个神出鬼没的“人影”。

    那是一个全身裹着黑袍的无头人,混体弥漫着瘴气,污血从他断裂开脖子上淌下来,一滴滴沥在地板上。

    无头人拖着手里那把巨大的青铜斧头,朝陈灯一步步走过来,锋刃在石头铺就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终于,那座腾着黑气的“山”站到她面前,完全挡住了陈灯的视线,下一秒,他将斧头高高举起,临头就要劈下来。

    陈灯冰凉的指尖动了动,她慢慢握紧手心里的灯液,举起拳头,徒手接住了那沉甸甸的斧头:“你是谁?”

    无头人恍若未闻,再次举起斧头,朝她的脖子上砍。

    她冷笑一声,原地拔起,掠过无头人的头顶,一脚踢在他后背上:“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可是这一行的祖宗。”

    “陈灯!”江绪进屋时,恰看见的就是无头人举着斧头往陈灯脑袋上劈砍的画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陈灯微愣,一个分神时,腰间的青铜匕首突然出鞘,拖曳着耀眼的红光,刺进无头人的肚脐中。

    下一秒,无头人连同那青铜匕首一起,消失了。

    与此同时,窗外的夕阳正收敛了最后一抹光辉,整座原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江绪几步过来,抓住陈灯的胳膊:“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蹙眉望着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的屋子里:“怎么消失了?”

    江绪正要回答,两人脚下的地板却剧烈地震荡起来,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他抓住陈灯的手心,好容易才稳住脚步,回过神以后,周围却变成了另一幅天地。

    “卖糖人——”

    “打尖住店——”

    ……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从两岸传来,陈灯和江绪正站在一叶扁舟上,顺着河水摇摇晃晃着。

    河岸两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即使是在夜里,那些作坊和摊铺都叫卖得欢快,俨然天街夜市。

    几盏明晃晃的祈愿灯从两人的船边悠悠飘过,江绪看着稀奇,俯身捡了一朵上来,却发现上边写满了字迹。

    “天佑梁安,战伐皆止。”陈灯照着上边念出来,与江绪相视而惊。

    他们莫非是到了那消失的梁安县?

    “灯姐姐!”熟悉的女声从河畔传来,陈灯望过去,就看见邱邱和靳越的身影。

    “其他人呢?”陈灯跟江绪下了船,看着眼前氛围有些奇怪的两个人。

    “不知道啊,我去找靳越,然后转神就成这样了。”

    “哦对啦,”邱邱拉着陈灯的袖子,神神秘秘地道,“靳越说那些菜有问题,我还看见里边混着一只猫科动物的爪子,你们没有吃吧?”

    陈灯讶然:“你也没有吃?”

    四人都是没有怎么动那些菜的,而其他几个人,澹台渊这个npc不知道,杜十三和那几个护卫,都吃了那些菜。

    邱邱猜测道:“会不会,那个渔人没有提起见过这样的夜市,是因为他吃了那些菜,彻底昏睡过去了?”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靳越提醒众人,“不管他们怎么样,我们先搞清楚这桃花源中的秘密,才能知道npc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澹台渊要找的兵,不会是这些桃园中人吧?”邱邱瞪大了眼睛,“就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做什么,他真相信了渔人所谓的神迹的说法?”

    “不知道。”陈灯的手掌从河畔矗立的神龛上收回来,率先往河堤上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玩味地望向在靳越旁边叽叽喳喳地邱邱,拐了拐江绪的胳膊:“这丫头最近变得有些多啊。这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江绪没想到她还有心情八卦,没好气道:“难得你有不迟钝的时候。”

    陈灯挑眉,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了,我对这些情情爱爱的看得可准了。”

    江绪的心头莫名一跳,他嘴角的微笑慢慢平了下去,望向喧嚣的夜市,想了一下,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上一次,给丧尸注射解毒剂时,邱邱跟靳越一路去的,大概就是那时候关系好起来的吧。”

    “啧,”陈灯拾级而上,神色慵懒,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凡是男女,要是朝夕相对久了,都逃不过日久生情的道理。”

    走了几步,才发觉江绪居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神色不明。

    陈灯皱着眉,困惑地望着她:“小卷毛,你这两天是怎么了?”

    怎么了?

    江绪望着迷离灯火中,少女难得生动的表情,下意识错开视线,想去推自己眼镜,却发觉因为要作古装打扮,他鼻梁上是空荡荡的。

    时机不对,身份也不对,还有种种的未解谜团,两个人之间,恍若隔着千沟万壑。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相认识该多好,这样的念头在江绪的脑海里一晃而过,不过他又很快意识到,现实里他埋头天文研究所,陈灯也是个冷漠无情的性子,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逗弄她,两个人怕是做朋友都难。

    这么一想,他的嘴角重新弯了弯,随手摘了盏花灯递给她:“大概是那瘴气毒性太大,或者这月色有些让人恍惚。”

    陈灯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花灯,又抬头望了望黑云压顶的天色:“哪里有月亮?”

    “这位公子!你还没有付钱嘞!”眼见两人就打算这么走了,那卖灯的摊贩急急地抓住江绪。

    江绪陡然清醒,摸了摸空荡荡的腰摆,皱眉用口型示意陈灯——

    这游戏世界里的npc,还真的收钱啊?

    难得精明的江绪有这么尴尬的时刻,陈灯笑得前仰后合,正准备说他几句时,却突然望见人群中一闪而过的澹台渊。

    他似乎在找谁,脸色竟呈现出失态的癫狂。

    第39章 画舫

    江绪不过是付了个花灯的钱,一回神,身旁的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灯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循着澹台渊的背影追过去,他似乎是在跟踪一个穿红衣戴面具的人,一直穿过了喧嚣的闹市,到了一处偏僻的深巷前时,那个红衣人突然失去了踪迹。

    澹台渊顿住脚步,向巷子中望去,两个黑衣人突然从他背后窜出来,把他砍晕了。

    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还支起身子,在警惕地向四周张望,陈灯拿起一旁摊贩的鬼怪面具盖在脸上,装作挑选东西的模样,再伸出脖子去看时,澹台渊已经被他们拖进一旁的宅院中了。

    她跳上围墙,踩着青瓦悄无声息地上了房梁。

    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点灯,显得那一袭红衣格外显眼,等那面具人熟悉的沙哑声响起时,陈灯的面色微微一怔。

    红衣女子望着窗外,背对着被束缚在椅子上的澹台渊,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格外冷漠:“说了,你认错人了。”

    澹台渊冷笑一声:“几年不见,我还没有眼瘸到这个地步。”

    “怎么,前秦将军做得不称心如意,跑到这深山中当山大王来了?”

    红衣女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刀痕交错的脸庞,在他讶然的目光中,她扯了扯嘴角:“澹台先生,你那位故人确实是死了,死在你亲手布置的军阵中,又何必自欺欺人?”

    陈灯愣住了——无何,这个红衣女人,声音是那把青铜匕首中的声音,那看不清本来面貌的脸,却是她梦中见到的那个女将军的脸。

    “我不信!”澹台渊怔愣了一下,突然疾言厉色,但很快,他又垂下眼眸,苦涩地喃喃自语,“以她那一人挑千人的能力,哪有那么轻易就死了?”

    “两军交战,必有一败,何必假惺惺的,”女人神情淡漠,转身望向其中一个无头人,皱起眉头,“莫翳人呢?还没有到”

    这难道,不是久别重逢的剧情走向?

    正当陈灯展开猜测时,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子里。

    那是个脸色青灰,周身散发森冷黑气的男人,千斤重的枷锁锁住他的四肢,显得动作格外僵硬,一只白色的猿猴紧跟在他身后,他走它也走,他停猿猴也就停了,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他直挺挺地跪在红衣女子面前:“将军,船要到渡口了。”

    红衣女子闻言,重新戴上面具,没有分给澹台渊一个多余的眼神:“把人押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