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说:“伯母,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您也……”

    “嗯,你回吧,家人该担心了。”

    话虽如此,唐露声音却比寒风还要冰凉,她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家的小孩儿啊!

    “伯母,今天唐火叫我请她吃冰淇淋,就是那种会冒烟的,她觉得很稀奇。”吴雨色垂着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她问我是什么原理,我答不上来,然后她就说了句‘好想嗖地一下就回到家’。伯母,您要不回家看看吧,说不定唐火自己回去了。”

    “真的吗?”

    唐露又像是拽住了救命稻草般,见男孩儿肯定地点头,她往停车场跑,双腿早就站僵直了,这一跑差点摔倒。

    看着唐露踉跄而去的背影,吴雨色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告诉伯母,唐火说那句话时在哭。

    时间倒回上午八点半,见乔令仪走了后,唐火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笑嘻嘻地对书画社里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小伙伴说:“今天广场好热闹啊,我们去里面看看吧!”

    “可是我们还要等其他人。”

    “那你们等好了,我去逛逛~”唐火双手盖上羽绒服的连衣帽,双手往兜里一揣就往广场里面走。

    社员们赶紧推持观望态度的社长:“社长,还不快跟上去!”

    “我跟上去做什么?”关键时刻,吴雨色又退缩起来了。

    “得了吧,你搞这个活动不就是为了……”

    “咳咳!”另一人打断了前者的口不择言,“你不是答应唐火的爸爸要好好照顾她吗?那你得跟上上去保护她的安全啊!”

    吴雨色就顺着台阶下了,赶紧小跑着追上了唐火。

    唐火见多了条小尾巴似乎不太乐意:“我就自个儿逛逛,你不用跟来。”

    “不行,这里人这么多,你万一走丢了呢?”

    “当我三岁小孩儿啊!”

    吴雨色闷头不吭声,还是跟着她逛了几个小地摊,见唐火只是看看并不买就问:“你没带钱吗?喜欢的话就买了吧,我有钱。”

    “你是被胡云星附体了吗?”唐火横了他一眼,“我妈妈说了,不能吃‘嗟来之食’!”

    “嗟来之食指的是带有侮辱性的施舍,我没有说你买不起,只是……只是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唐火不明所以,“道什么歉?写情书的事吗?”

    “不是的!”吴雨色小脸通红,“是……是照片的事。”

    “哦,没关系,你又不知道乔珂跟我合不来。”唐火不以为然。

    “乔珂?”吴雨色琢磨道,“她的确来问我要照片,不过我没有给她,她伙同同班同学霸凌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所以照片不是乔珂泄露出去的?”唐火还挺意外的。

    “是我……”见唐火皱眉,吴雨色赶紧道,“不不不,是我三叔,他是摄影师,我的单反就是跟他借的,回去之后我找三叔洗照片,第二天我看到报纸,才知道他卖给了报社。”

    唐火总算听懂了:“这样啊。”

    “我爸妈都是帝大的教授,二叔也是公务员,爷爷这一脉只有三叔最不争气,他本来在美院学油画,后来辍学跑去搞摄影,砸了很多钱进去都没砸出个名堂。”吴雨色小老头似的叹了口气,“直到今年秋天,他在映山红别墅区拍了一张《晨曦》,被很多报刊杂志采用,还得了一个奖,从那以后三叔的摄影事业才有所起色。”

    唐火只是“哦”了一声。

    吴雨色紧张地看着她:“那张照片拍的就是你和一条阿拉斯加犬晨跑,还成了我们学校订阅的《少年文摘》的封面,你不记得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唐火表示,“我从四岁起就给二姨她们的服装公司当模特,拍照很有镜头感的,你三叔拍的那张脸都看不清楚,有什么好的?”

    “看得清楚的,你背后就是太阳,有些逆光。”

    “哦。”

    “所以在会议室写字那一次,你在我背后说话,我回过头的时候,你站在窗口也是逆光,就像是从照片里跑出来了一样,真人比照片还美……”

    说着,他才意识到什么,别过头生硬地岔开话题:“总之,照片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也不知道唐火听没听到,她已经被刚推来的一个小吃车给吸引了:“吴雨色,请我吃那个,这事儿就翻篇了!”

    吴雨色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原来是最近新出来的一种会冒烟的冰淇淋。

    大冬天吃冰淇淋的都是些小姑娘,两人排了会儿队买了一份,五颜六色的小球,像刚出锅的丸子一样冒着滚滚白烟。

    唐火迫不及待地叉起一个放进嘴里,白烟就从口鼻中冒出,配合她的“烫烫烫”倒是真像是被烫嘴了。

    吴雨色不由莞尔:“好吃吗?”

    唐火一边大口出着气(烟),一边叉起一个递到他的嘴边:“你尝尝就知道了。”

    吴雨色受宠若惊,微怔片刻后含在了嘴里,其实就是有甜味的冰而已,但是真的好甜好甜!

    “哎,吴雨色,你说这是原理呀?”

    吴雨色取下眼镜擦着上面的雾气:“我不知道。”

    “哦。”唐火低头看着剩下的三个“丸子”,两滴晶莹滑落,她说,“好想嗖地一下回到家。”

    吴雨色见她哭了,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想到从兜里拿纸包出来就见唐火用袖子将眼泪一擦,努力地勾起嘴角,神色如常地说:“今天的风真大!”

    而那边的社员正往他们这边走来,为首的喊道:“社长,人到齐了!”

    吴雨色转头道:“唐火,我们走吧,到了我家,我有东西给你。”

    “不会又是情书吧?”

    “呃……我最近在读《园丁集》,受到了些启发,保证跟之前写的口水诗不一样!”

    “你天天都写吗?”

    “嗯,有时候会一天会写好几首。”吴雨色说,“我爸爸说以后给我出一本诗集,你拿去看看,帮我给诗集取个名字吧!”

    “你写给我的,就叫‘写给唐火的诗’咯!”唐火脚尖不停地点地,心不在焉间似乎又有些焦虑,她问,“现在几点钟了?”

    “八点四十五。”

    说话间社员们已经全部过来了,唐火却突然大呼起来,指着一个方向:“你们看,杂技团!啊!猴子!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就往那边人堆里挤,其他的社员懵了片刻,有人也大叫了一声“猴子”,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一哄而上帝凑热闹去了。

    而吴雨色干干瘦瘦地,没什么力气,好不容易挤进了内围却怎么也寻不着唐火那抹粉色的身影。

    “对于你,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恐怖。

    这里没有消息,没有低语,没有呼唤。

    这里没有休息的床。

    这里只有你自己的一双翅膀和无路的天空。”

    ——泰戈尔《园丁集》

    第60章

    当唐露风风火火地开车赶回家看到空无一人的大门时,瞬间体会到了何为“一念地狱”。

    “为什么?”唐露喃喃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般惩罚我!”

    一时间,她的思绪竟然飘到童年时代,父亲锒铛入狱后街坊领居的闲言碎语中除了“没想到唐老师也是走资派”外,还有几个妇人说:

    “怕是遭他家女儿克的哟!亥时出生的丫头,不是当姑娘时亥(害)娘家人就是嫁出去亥(害)了婆家!”

    “八字先生都说了,儿时克父克母,出嫁克夫克子!”

    这些封建迷信的话,就算是父亲在狱中含冤而死,母亲一病不起,唐露从来就没信过。而当她刚领了证,女儿就出事,不得不开始怀疑……或许是真的,她就是个丧门星!

    乔令仪赶回家时就看到唐露颓然地坐在门前,抱着双膝,大雪纷飞中她脸上的泪渍被结成了冰花,双眼失神地看着远方,若不是间或地眨一下,看上去就是个死人。

    乔令仪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唐露,在他的印象里,唐露就是最坚韧的小草,永不熄灭的太阳,无论处于何种境地总是昂着头,眼底里永远燃烧着火焰。

    而现在,火焰熄灭了。

    “露露……”他上前一步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别挨我。”她的声音比掉落在鼻尖的雪花还要冷,“乔令仪,和我离婚吧。”

    “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