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对他的抗拒,从来是不加掩饰的。

    未央轻笑,道:“天子刚才说过,未央母亲是刚烈之人。”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你母亲是刚烈之人,也是薄命之人。”

    这句话虽是天子回答未央,天子却是对着何晏说出此话,仿佛情深不寿四字,是说给何晏听的一般。

    何晏淡淡饮茶,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天子犯了难。

    这桩婚事,本是何晏求他的。

    镇南侯萧伯信是大夏赫赫有名的人,其女儿萧衡,亦是不逞多让。

    他颇为喜欢萧衡刚烈性格,又因萧伯信的战功赫赫,便将萧衡封做兰陵乡君,萧衡死去多年,他仍记得那个刚烈明媚的少女的模样。

    以至于晋王提起顾明轩欲与萧衡唯一的女儿退婚,另娶旁人时,他心中是不悦的。

    是何晏,说自己对兰陵乡君的女儿情根深种,求他成全。

    那日小雪,梅园红梅深深浅浅,何晏就着腊雪红梅,细细说着未央的事情。

    未央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何晏如数家珍。

    他听此,这才放了心——世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最爱你的人,便是最恨你的人。

    何晏是前者。

    他便赐婚何晏与未央。

    镇远侯与其子为大夏战死边疆,他对镇远侯的后人,终归是要眷顾几分的,以免寒了沙场宿将们的心。

    何晏与未央大婚当日,他还派了宫人前去观礼,以此来表明哪怕镇远侯战死多年,其后人仍是圣眷长隆。

    可哪曾想,未央对他的眷顾不屑一顾。

    天子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

    未央坚决与何晏退婚,难不成是还念着曾经的未婚夫顾明轩?

    天子这般想着,便开口问道:“你退婚之后,有何打算?”

    未央听此,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未央孑然一身,不敢言打算,只是觉得皇孙天真可爱,若是可以,未央想留在皇孙身边,照顾皇孙。”

    天子揉眉心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手指,上下打量着未央,忽而想起,老黄门说的秦青羡来之前与未央说了许久的话。

    秦青羡横冲直撞,并非心思缜密之人,方才他册立晋王为储君,秦青羡没有大闹寝宫,便是得了未央的指点。

    想到此处,天子眉头微动,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甚么?”

    皇孙需要的不是照顾,而是引导与辅佐。

    未央的心思,足够辅佐皇孙,而她的出身,做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绰绰有余。

    可他能信任未央吗?

    皇孙是他最后的骨血了。

    未央道:“未央出身兰陵萧家,萧家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未央为女子,不能沙场杀敌,继承外祖父的遗志,唯一能做的,便是替陛下照顾好皇孙。”

    说完话,未央对着天子拜了又拜。

    恍惚间,天子想起那年萧伯信出征前,也是这样,一身盔甲,红色披风翻飞着,对他拜了又拜,说:“伯信出身兰陵萧家,萧家世代镇守南方海域,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而今贼寇来犯,伯信自当为国尽忠,荡平贼寇,平定海域。”

    他离座,俯身将萧伯信搀起,问道:“伯信何时还朝?”

    萧伯信爽朗一笑,道:“得胜之日,自当凯旋还朝。”

    萧伯信是热血男儿,一诺千金重。

    可惜,萧伯信这次失言了,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往事涌上心头,天子闭了闭眼。

    若秦家儿郎仍在,若萧伯信纵马凯旋,他又怎会被藩王掣肘,不得不册立晋王为储君?

    当年的沙场宿将,而今凋零过半,他是时候,再为大夏增添一些新鲜血液了。

    片刻后,天子道:“起来吧。”

    未央缓缓起身。

    天子看着面前明艳女子,道:“你与萧衡,都像极了伯信。”

    未央默了默。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赌赢了——母亲虽与外祖父决裂,但心中仍是挂念着外祖父的,她小的时候,母亲曾学着外祖父的口气说话,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萧家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

    萧家世代忠于大夏,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无数萧家儿郎的鲜血,才换来了天子的信任,她的出身萧家,让天子放心将皇孙交给她。

    如同秦青羡纵然是华京城闯祸不断的混世魔王,将长剑架在藩王脖子上,天子依旧不会责罚秦青羡一样。

    萧家与秦家,撑起了大夏的脊梁。

    天子道:“去吧,你且收拾一番,待皇孙醒来,朕再派人寻你。”

    未央点头,拜别天子。

    未央出了寝殿,幽冷龙涎香不在她身边萦绕,而她与何晏的婚事,也终于圆满解决,她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今日的天,似乎格外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