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木窗的刹那,凌云忽然觉得眼前的光斑有些晃动。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木纹在桌面上漫漶开来,像被水洇过的墨迹。正怔忡间,门外已走进一位老者,灰布衫的下摆随脚步轻扫地面,带起微尘在光柱里翻涌。

    “老人家,歇会儿吧。”老者的声音像从陶瓮里漾出来,低缓而厚重,“墙上的钟,指针早过了辰时。”

    主位上的老人家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表,表盘的玻璃蒙着层薄霜似的雾气。他没起身,只是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急什么。”目光转向凌云时,那层雾气仿佛散了些,“下边的同志来得少,多待片刻怕什么。”

    碧石同志已先一步拉开了木椅,椅腿在地面摩擦出“吱呀”一声,像老门轴转动的调子。“走吧,”他对凌云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让你看看我们这院子,不比城里的公园差。”

    一行五人推门而出时,凌云忽然觉得肩上的警服沉了些。门轴转动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回头望时,方才坐过的房间已笼在半透明的光晕里,桌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却看不清杯沿的指纹了。

    “这边走。”老人家的声音在前头响起。他走得不快,中山装的后襟随着脚步微微摆动,像一面洗得发白的旗帜。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痕,像无数人走过的脚印叠在了一起。

    路两侧的松柏是修剪过的,枝桠齐整得像列队的哨兵。凌云数着树影落在地上的光斑,忽然发现每棵树的树干上都钉着块小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浸得淡了,依稀能认出“民国三十七年植”“一九五二年补栽”的字样。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棵树干,树皮粗糙得硌手,却带着温煦的暖意,不像深秋该有的寒凉。

    “这些树啊,”面容苍老的老同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叹息,“比我们几个加起来岁数都大。那年头栽树时,谁也没想过能活到看见今天。”他抬手抚过树干,指腹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纹,“你看这疤,是五九年那场台风刮的;这道痕,是后来孩子们爬树磨的。”

    凌云凑近了看,果然在树皮上找到交错的痕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正看着,前方的光影里渐渐浮出更多身影。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侧,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身影都有些模糊,像隔着层磨砂玻璃,却都朝着老人家的方向微微颔首。

    “是李大爷吧?”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身影朝这边挥了挥手,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点闷响。

    “还有张老师!”另一个身影笑着应和,手里的粉笔盒晃了晃,洒出几粒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飘了许久才落地。

    凌云心里忽然一紧。这些称呼明明陌生,却让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念叨的那些名字——那个总给孩子们讲抗战故事的李大爷,那个在油灯下批改作业的张老师。可眼前这些人,他明明是第一次见。

    “老人家,这位是?”一个穿工装的年轻姑娘快步走过来,短发被风拂得贴在脸颊,胸前的钢笔别在洗得发白的口袋上,笔帽反射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时,带着点好奇,又有些熟稔,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下边来的同志,”老人家侧身让她看清楚凌云,“叫凌云,是个警察。”

    “警察同志啊。”姑娘眼睛亮了亮,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尘,“我叫小周,在后边的农具厂做事。老人家说让我们带您转转,您跟我来吧。”

    她身后很快聚拢了五六个姑娘,有梳长辫的,有剪齐耳短发的,都穿着素色的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她们看着凌云的眼神里带着腼腆的笑意,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怯生生的,又藏着蓬勃的劲儿。

    “这边走,先去菜园看看。”小周转身带路时,辫子在背后轻轻晃了晃。

    凌云跟在她们身后,脚步像踩在棉花上。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小径,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混着青草被踩碎的气息。路两旁的田埂上长满了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点头,草叶上的露珠坠在尖端,折射出彩虹似的光。

    “这园子里的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一个梳双辫的姑娘蹲下身,指尖轻轻拨了拨翠绿的油菜,“您看这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开春种菠菜、韭菜,夏天种黄瓜、茄子,到了秋天,萝卜、白菜能收好几筐。”她说话时,另一个姑娘已摘了个红透的西红柿,用衣角擦了擦递过来,“尝尝?没打农药,酸里带甜。”

    凌云咬了一口,汁水立刻漫过舌尖,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这味道太熟悉了——像小时候蹲在老家的菜园里,外婆递过来的那个西红柿,表皮还沾着泥土,咬下去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眼前的菜园比记忆里的大得多,田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棵菜都站得笔直,像列队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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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是果园。”小周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林子,树叶大半已黄了,却有几棵树上还挂着通红的果子,像点燃的小灯笼。走近了才看清,是苹果树和柿子树,树干上缠着草绳,大概是为了防冻。一个戴蓝布头巾的姑娘正站在梯子上摘苹果,竹篮挂在枝头,已经装了小半篮。

    “慢点儿!”树下的姑娘仰着头喊,声音脆生生的,“别碰着枝桠,明年还得结果呢。”

    “知道啦!”梯子上的姑娘应着,小心地转动苹果,直到果柄“啪”地断开,才轻轻放进篮里。

    凌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红透的苹果,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查户籍档案时,邢菲带回来的苹果也是这样的红。那天她刚从乡下办案回来,冻得鼻尖通红,从包里掏出个苹果塞给他:“农户家摘的,比城里买的甜。”他当时没舍得吃,放了两天,直到苹果皱了皮才咬了一口,甜得发涩。

    “您也来一个?”戴头巾的姑娘从梯子上下来,递给他一个苹果,“这棵树是1963年栽的,比我妈岁数都大。”

    凌云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上面还沾着片枯叶。他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的笔迹——“1975年,大宝到此一游”“1982年,小红和妈妈摘苹果”。那些字迹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像一串密码,藏着无数人的故事。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隐约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纺车在转。转过一道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屋出现在眼前,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麦秸,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推门进去时,那声响更清晰了——是石碾子在转,一个穿灰布袄的老大娘正推着碾杆,脚步缓慢却沉稳,玉米面从碾盘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流淌的金沙。

    “王大娘,又磨面呢?”小周笑着打招呼。

    老大娘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可不是嘛,天冷了,给孩子们蒸窝窝头吃。”她看见凌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笑了,“这是新来的同志?”

    “是下边来的警察同志,来看看咱们这儿。”小周解释道。

    老大娘停下碾杆,用围裙擦了擦手:“警察同志好啊。当年要是没有你们,哪有现在的安稳日子。”她指着墙角的一张老照片,照片泛黄得厉害,上面是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石碾旁笑得灿烂,“你看这照片,是1949年拍的,那时候刚解放,同志们帮咱修碾子,还教咱认字呢。”

    凌云凑近看照片,照片上的石碾和眼前的一模一样,连碾盘边缘的裂纹都分毫不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仿佛那些年轻人的笑声还在屋里回荡,带着硝烟散尽后的轻快。

    从磨坊出来,隔壁就是间毡帽房。几扇木窗都敞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满地的篾条上,像撒了把银线。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的篾条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帽檐的形状。她们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很,篾条在指间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奶奶,张奶奶,刘奶奶。”小周挨个打招呼,“给你们带客人来啦。”

    老太太们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是小周啊,”最年长的李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这小伙子看着面生,是从城里来的?”

    “是警察同志,来看看咱们的毡帽。”小周拿起墙上挂着的一顶毡帽,递给凌云,“您摸摸,这手艺,城里买不着。”

    凌云接过毡帽,帽檐挺括,内里铺着柔软的棉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衣柜里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深蓝色的,帽檐磨得有些发白,父亲总说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买的,戴了三十年都舍不得扔。

    “这篾条得选三年生的竹子,”张奶奶慢悠悠地说,手里的篾条又转了个弯,“太嫩了易断,太老了易脆。编的时候得顺着竹性,急不得。”她说话时,刘奶奶已编好了一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篾的缝隙均匀得像筛子眼。

    “这手艺快失传了哦。”李奶奶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爱学这个,嫌费功夫。可这毡帽挡风啊,冬天戴在头上,比啥都暖和。”

    凌云看着她们翻飞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老画——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只是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更烈,蝉鸣比现在更响,姥姥的白发在光影里像银丝。

    离开毡帽房时,风里忽然飘来铁器敲击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打什么物件。小周笑着说:“到农具厂了。”

    转过一片杨树林,几间红砖厂房出现在眼前,烟囱不高,却很周正,墙面上用红漆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股硬朗的劲儿。厂房门口堆着些铁锹、锄头,都擦得锃亮,木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进来看看吧,”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从厂房里探出头,脸上沾着油污,笑容却很干净,“王师傅正在修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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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房里比外面暖和些,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下敲打着犁头,火星随着锤声溅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转瞬即逝的星子。“这犁头得淬火,不然不耐磨。”老师傅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以前村里的犁都是在这儿修的,现在机械化了,来的少了,可这手艺不能丢。”

    他身边的铁砧上摆着些小零件,有镰刀的刀片,有斧头的刃口,都磨得发亮。墙上挂着的工具袋里插着各式各样的锉刀、扳手,每一件都带着使用的痕迹,木柄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镰刀,”小伙子拿起一把递过来,“刃口是王师傅亲手磨的,割麦子比机器还快。”

    凌云接过镰刀,分量不轻,刃口闪着寒光,却在靠近木柄的地方刻着个小小的“公”字。他忽然想起所里档案室的老照片,有张1958年的合影,警察们手里拿的镰刀,木柄上也刻着同样的字。

    从厂房出来时,日头已爬到了头顶。阳光穿过杨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一张晃动的网。小周指着远处的一片屋舍说:“那边是宿舍区,都是老房子,去年刚翻修过,住着暖和。”

    凌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屋舍的屋顶覆盖着青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像极了老家村子里的模样。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个老大娘正站在门口喊:“慢点跑,当心摔着!”

    这场景太熟悉了——小时候放学回家,巷口总有这样的笑声,母亲也总在门口这样喊他。可眼前的巷子又分明陌生,那些孩子的脸看不清,老大娘的声音也像隔着层棉花,模糊得抓不住。

    “该回去了。”小周轻声说,“老人家该等急了。”

    往回走的路上,凌云忽然发现那些模糊的身影多了起来。他们有的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有的抱着书本从学堂出来,有的推着自行车从厂房那边过来,都朝着老人家所在的方向走去。他们走过凌云身边时,都会笑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善意,像在看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

    快到庭院时,他看见老人家正站在那棵最老的松柏下,碧石、少选他们陪在旁边,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些模糊的身影在他们周围渐渐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却像有股暖流在悄悄涌动。

    “回来了。”老人家看见凌云,笑着招手,“转得怎么样?”

    凌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菜园、果园、磨坊、厂房,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陌生的身影,明明是初次相逢,却像认识了很久的亲人。

    “是不是觉得眼熟?”碧石同志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这些东西啊,都是一代代人攒下的念想。你在梦里见过,在故事里听过,在血脉里记着,所以看着眼熟。”

    凌云忽然明白过来。这或许真的是一场梦,可梦里的一切又那么真实——菜园的泥土气息,苹果的清甜味道,石碾的“吱呀”声,镰刀的冰凉触感,还有那些模糊身影里藏着的暖意。这些大概就是岁月的模样,是无数普通人用双手垒起来的日子,朴素,却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该回去了。”先前那位老者又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催促,“下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呢。”

    老人家点点头,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带着期许:“记住这儿的光景。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这些根上的东西。”

    凌云用力点头,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朝着老人家和那圈模糊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轻声道别。回头望时,那些身影渐渐淡了,菜园、果园、磨坊、厂房都笼在了雾气里,只有老人家站在松柏下的身影,清晰得像枚印章,深深烙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