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把操场从橘红染成灰蓝。总教官的“解散”口令刚落地,整支队伍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垮成一片。有人直挺挺往地上一躺,迷彩帽往脸上一扣,连哼唧的力气都省了;有人互相拽着胳膊往起爬,膝盖打晃得像风中的芦苇,嘴里反复念叨“腿不是自己的了”;还有人拖着步子往食堂挪,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歪歪扭扭,像一串没系紧的风筝。

    凌云他们混在人群里,把“疲惫”演得活灵活现,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周国良是第一个“撑不住”的,他扶着膝盖慢慢往下蹲,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抬手推,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像蒙了层雾。“哎哟——”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这齐步走比站军姿累十倍,腿肚子都在转筋。”说着,他还象征性地揉了揉膝盖,指关节在裤子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几个同学正龇牙咧嘴地附和,他悄悄松了口气——这反应,和预想的分毫不差。

    张猛的表演更具张力。他往地上一蹲,腰弯得像只对虾,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活像头刚跑完越野赛的公牛。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那是他特意往额头上抹的凉水,混着点真实的汗,真假难辨。“我的妈呀,”他捶着大腿,力道重得能听见闷响,“这踢正步比扛着三十斤装备冲障碍赛还累!教官是不是跟咱们有仇?非得把腿抬到肚脐眼高!”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教官队伍,见齐教官正背对着他们整理文件夹,叶教官在和张婉莹说话,没人留意这边,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看来这出戏没穿帮。

    赵宇轩向来是“沉默派”。他没吭声,只是慢慢挪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去,把迷彩帽往脸上一盖,帽檐压得低低的,连鼻尖都快遮住了。不知情的人准以为他睡着了,只有凌云他们清楚,这是他最警惕的姿势——耳朵能捕捉周围十米内的动静,哪怕有人踩断根树枝,他都能判断出对方的体重和步数。帽檐下的眼睛其实半睁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余光正牢牢锁定着张婉莹的方向,看她有没有往这边瞟,有没有和其他教官提起他们。

    凌云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抻了个懒腰,胳膊举得老高,故意让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生锈的合页。他晃了晃脖子,颈椎转动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圈,脸上挂着“累到失神”的表情,眼神却像雷达似的扫过全场——教官们的站位、其他连队的动向、食堂门口聚集的人流,甚至连远处小卖部飘来的泡面味,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分析、归档。对他来说,这点队列训练连热身都算不上——想当年在警队,单是站军姿就要连续两小时,踢正步踢到脚腕肿成馒头是家常便饭,有时为了练转体的稳定性,还得头顶着砖块,掉一次就罚跑三公里。但此刻,他必须是那个“普通大学生”凌云。于是他往旁边的水泥台阶上一坐,还特意把腿往前伸得老长,脚踝故意往外撇着,装作“累到懒得动”的样子,连手指都懒得蜷起来,就那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女生那边的“戏码”更是细节拉满。邢菲扶着陈雪的胳膊,脚步“虚浮”地往草地挪,每走一步都像要崴脚,嘴里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腰快断了,刚才转体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差点顺拐被教官骂。”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软的气音,尾音微微发颤,听起来确实像累坏了的样子。说话时,她还故意让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尖——那是她用指尖悄悄掐出来的,为了让“窘迫”更真实。

    陈雪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故意往旁边踉跄了一下,肩膀轻轻撞在邢菲肩上,发出“哎哟”一声轻呼。“我小腿都抽筋了,”她皱着眉,手在小腿肚子上胡乱揉着,“早知道军训这么累,当初就该报个不用军训的专业,哪怕去学考古呢,至少能坐着挖土。”说着,她偷偷用指甲在邢菲手背上掐了一下——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张婉莹在看这边”。邢菲立刻会意,扶着她的手紧了紧,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往前挪,步调慢得像蜗牛。

    林薇、赵晓冉和孙萌萌凑在一堆,互相捶着肩膀,嘴里“哎呀哎呀”地喊着累,活像三只被晒蔫的向日葵。“这太阳也太毒了,”林薇揉着胳膊,故意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那是她特意在午后阳光最烈时晒的,边缘还留着点不均匀的痕迹,像真的没做好防晒,“再晒下去,非得脱层皮不可。你看我这胳膊,摸起来都发烫。”孙萌萌跟着点头,手搭在额头上往教官那边望,嘴上却说:“可不是嘛,要是明天还这么练,我肯定起不来床了。到时候就装病,哪怕被教官骂一顿呢,总比站到晕过去强。”赵晓冉在旁边帮腔:“我现在就盼着下雨,下暴雨,最好连下三天,把操场淹了才好。”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女生听见,立刻有人接话:“我也想!下雨就能在宿舍叠被子了,哪怕叠成面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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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这副模样,和周围真正累坏的女生没什么两样——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迷彩服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形状像幅抽象画;说话时有气无力,眼神涣散得像没对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她们眼底深处那点警惕的清明——林薇捶肩膀的动作其实在数教官的人数,赵晓冉搭在额头上的手在调整角度观察张婉莹的表情,孙萌萌揉膝盖的指尖正悄悄敲着摩斯密码似的节奏,告诉同伴“张婉莹在和叶教官说笑,暂时没注意这边”。

    其实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站队列、踢正步、转体这些科目,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熟练。当年在警队训练时,光是“单个军人队列动作”就练了整整三个月。齐步走的步幅必须是75厘米,摆臂的高度要距身体15厘米,这些数字像刻在骨头上;转体时要“快、稳、准”,脚跟着地的声音得像敲鼓,整齐划一到能震碎地上的石子;站军姿更是家常便饭,烈日下、暴雨里、寒风中,一站就是两小时,有人晕倒了,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归队,没人敢说“累”。现在这点强度,顶多算是“复习课”,甚至连“复习”都算不上——他们此刻的步频比标准慢了10%,摆臂幅度小了2厘米,转体时故意带了点多余的晃动,这些都是精心设计的“破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普通学生”。

    但他们必须演下去。张婉莹还在不远处的教官队伍里,正和叶教官说着什么,偶尔往这边瞥一眼,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扫过每个人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的频率。他们的“疲惫”是最好的伪装,既能融入周围的环境,又能让张婉莹放下戒心——毕竟,一群累得只想瘫在地上、满脑子都是食堂饭菜的学生,怎么可能是来执行任务的?

    有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从旁边经过,是负责给教官送水的后勤生,他看到张猛蹲在地上喘气,忍不住笑着打趣:“猛哥,你这体格也不行啊,平时看你挺壮实的,搬书的时候比谁都有劲。”

    张猛抬起头,故意挤出个虚弱的笑,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嗨,那是虚胖,虚胖!跟你们这些经常打球的没法比。”他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手捂在胸口,肩膀微微耸动,把“虚弱”演得更像了。

    凌云在旁边帮腔,声音里带着点调侃:“他昨天还跟我们吹,说自己能扛着三十斤行李跑三楼,今天就歇菜了。看来军训是块试金石啊,能把‘好汉’变成‘软脚虾’。”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有人跟着起哄:“猛哥不行啊,晚上得多吃两碗饭补补!”“要不明天我替你站会儿?”张猛配合着捶胸顿足,嘴里喊着“别埋汰我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张婉莹的目光移开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夕阳彻底沉下去,操场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串串拖在地上的省略号。凌云他们还维持着那副“累瘫”的样子,心里却像明镜似的——只要张婉莹还在这儿,这场“演技大赛”就不能停。他们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她和叶教官的对话,虽然隔着几十米,却能从语气判断出情绪:叶教官的声音带着笑意,应该在说训练成果;张婉莹的声音比较平淡,偶尔插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

    邢菲悄悄碰了碰陈雪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写了个“走”字。陈雪立刻会意,配合着她往起站,动作慢得像老黄牛拉车,还故意“哎哟”了一声,装作腿软。“去食堂吃饭吧,”邢菲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女生听见,“再不去就只剩白菜梆子了,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红烧排骨?”张猛的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像被按了启动键,“那赶紧走啊!累成这样,必须得用排骨补补!”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幅度挺大,却故意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一下,正好撞在凌云身上,两人“狼狈”地扶着对方,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一行人慢慢往食堂走,脚步依旧“虚浮”,嘴里还在抱怨着训练的辛苦——“转体转得我头晕”“齐步走总踩前面的鞋跟”“教官的嗓子比喇叭还响”——和周围的同学混在一起,像汇入大河的支流,再也分不清谁是“真累”,谁是“装累”。他们甚至还和隔壁班的同学聊了起来,讨论着哪个教官最严,哪个连队的口号最响亮,话题琐碎得像家常,却句句都在避开“任务”“警队”这些敏感词。

    只有路过教官队伍时,他们的脚步下意识地快了半拍,眼神也默契地往前看,假装没看见那个穿特战队军服的身影。张婉莹的肩章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她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锐利。凌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永远忘不了一年前在海沙市,就是这张脸,戴着黑色头套,用仿真枪指着人质的太阳穴,眼神冷得像冰,逼得他差点违反“不许伤及人质”的命令。

    小主,

    张婉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凌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没停,只是顺势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挡脸,完美地避开了对视。邢菲和陈雪几乎同时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林薇则拽着赵晓冉的胳膊,往她耳边凑,像是在说悄悄话,刚好挡住了张婉莹的视线。等他们走出几步,再回头时,张婉莹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她刚才在看你。”邢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凌云能听见,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嗯。”凌云点头,目光落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她在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放松了警惕。”

    “那她看出来了吗?”孙萌萌的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捏着衣角的手指泛白。

    “没有。”赵宇轩突然开口,他一直走在最后,像个沉默的影子,“她刚才的呼吸频率没变,整理文件的动作也很稳,说明没起疑。”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她肯定会继续观察。”

    张婉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蹒跚”远去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她转身对身边的叶教官说:“这群孩子看着娇气,其实底子不错,就是缺练。你看那个叫凌云的,站了一下午,军姿没怎么变形;还有那个叫邢菲的女生,转体时的重心很稳,是块好料子。”

    叶教官笑着点头:“是啊,现在的孩子看着弱,骨子里都挺能扛的。就是得磨磨,把那点散漫劲磨掉。”

    没人知道,张婉莹这话里的“底子不错”,指的到底是学生的体质,还是那群“演员”藏在疲惫伪装下的,属于警队的过硬基本功。她刚才看得清楚:凌云打哈欠时,手挡脸的角度刚好护住了颈动脉,那是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才有的本能;邢菲整理鞋带时,膝盖始终保持微弯,随时能做出防御动作;张猛撞向凌云的瞬间,两人的眼神交流只用了0.5秒,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掩护——这些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却瞒不过她这个老特战队的眼睛。

    食堂的灯光在前方亮着,像个温暖的路标。凌云他们走进人群,笑声和抱怨声渐渐融入嘈杂的人声里。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有人在喊“阿姨多打点肉”,有人在争论“今天的汤咸不咸”,还有人端着餐盘四处找座位,脚步声、说话声、勺子碰撞餐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交响曲。

    凌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灯亮得像星星,操场上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在踢毽子,笑声顺着窗户飘进来。他看着对面张猛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邢菲和陈雪低声说笑,看着周国良推了推眼镜研究菜单,忽然觉得这场伪装虽然辛苦,却也藏着点不一样的滋味——像在演一场漫长的话剧,他们是演员,也是观众,既得入戏,又得保持清醒。

    “明天估计要练匍匐前进。”周国良突然开口,夹菜的手顿了顿,“刚才听总教官跟齐教官说的。”

    “匍匐前进好啊,”张猛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说,“能趴在地上歇着,不用站着。”

    邢菲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匍匐前进最磨衣服,还得吃一嘴土。”她看向凌云,“得提前准备点护肘的东西,别真磨破了皮。”

    凌云点头:“嗯,晚上回去找找,把毛巾剪了垫在胳膊肘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记住,明天动作要‘慢’,要‘笨’,别露了真实水平。尤其是你,张猛,别真把匍匐前进走出冲锋的气势。”

    张猛嘿嘿笑了:“放心,保证演成‘小乌龟爬’。”

    周围的同学还在说笑,没人注意这桌人的对话藏着怎样的深意。食堂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温暖得像家人的目光。这场伪装还在继续,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彼此配合得够默契,再长的军训,再难缠的“观察者”,也不过是场需要耐心的“战术演练”罢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温柔的黑暗里。而他们的故事,还在这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