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训练场浸成了墨色,唯有远处的探照灯在云层上洇出片惨白。凌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转身时军靴后跟磕在石阶上,发出声闷响。二连的口号声还在风里飘,像根刺扎在他太阳穴上——从下午到现在,那帮人已经对着三班的方向喊了五次“唱歌跑调,不如回家抱猫”,明摆着是借三班骂他们二班。

    “凌哥,真要跟他们拼?”杨怀东叼着根草棍凑过来,军帽歪在脑袋上,“三班有文工团退伍的王教官盯着,听说每天早晚都开小灶练发声;五班人多,光男生就比咱们多七个,喊口号能把地皮震得颤;七八班更别提,上周拉歌把一连唱得抬不起头……”

    “不拼等着被人指着脊梁骨笑?”凌云扯了把作训服领口,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叠被子咱们能拿第一,拉歌凭什么不行?他们练发声,咱们练气势;他们人多,咱们心齐——就不信干不过他们。”

    他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脚步把地上的影子踩得七零八落。刚到楼下就撞见邢菲抱着个文件夹出来,封面上别着支红笔,笔帽上还沾着点彩纸碎屑。“正找你呢。”邢菲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五张泛黄的歌谱,边角都磨圆了,“这是李妙欣爷爷那本老乐谱上撕下来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我的祖国》《沂蒙山小调》《谁不说俺家乡好》《在希望的田野上》,她说这五首歌既有劲儿又不张扬,藏得住真本事。”

    凌云的指尖落在《我的祖国》那页,谱子上用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男生低音区”“女生高音区”“此处换气”,还有行更小的字:“像母亲的手摸过头发那样唱”。“这李妙欣,平时闷不吭声,肚子里倒有货。”

    “她昨晚翻了半宿乐谱,眼镜都滑到鼻尖了。”邢菲突然压低声音,“陈雪在舞蹈房等你,说有个主意能让咱们的气势压过三班。”

    舞蹈房的镜子蒙着层灰布,陈雪正对着墙壁比划手势,军绿色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像团跳动的火。“你看这个。”她转身时辫子甩到肩上,手里攥着块红绸布,“唱《沂蒙山小调》到‘哎来哎嗨哟’时,男生往左边跨半步,女生举绸布向右挥,形成个扇形——三班练的都是齐步走,肯定没见过这种队形,视觉上就能先赢半分。”

    凌云看着她把绸布挥得呼呼响,突然想起叠被子时她教大家捏被角的样子——手指关节泛白,眼里闪着股不认输的光。“就按你说的办。”他把五张歌谱按顺序排好,“从今晚开始,早晚各练两小时,地点定在操场东头的小树林,那儿树密,声音传不出去。”

    “我去通知男生!”邢菲转身就往外跑,文件夹在怀里颠得哗哗响。

    “等等。”凌云叫住她,“告诉大家,这事得保密,尤其是对三班——咱们得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是那群唱《团结就是力量》都跑调的货。”

    小树林里的蝉鸣还没歇,三班的歌声就顺着风飘过来了。王教官的指挥声像把尺子,把《打靶归来》的调子量得笔直,每个转音都卡得像钟表齿轮。邱俊龙蹲在树后吐了口唾沫:“神气啥?等咱们亮家伙,保管让他们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他刚说完,叶芬芬就举着个硬纸板从树后钻出来,上面用红漆写着“二班雄起”,边缘还粘着圈金纸,在月光下闪得像串星星。“我跟邹雅琳剪了半宿,手指都磨破了。”她把纸板往树杈上一挂,金纸反光正好能晃到三班的方向。

    “快看这个!”邓子良抱着台旧收音机跑过来,机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铜喇叭,“我把《在希望的田野上》的伴奏混了点麦田的风声,听着就像站在地里唱歌,比干巴巴的伴奏带带劲十倍!”他按下播放键,风吹麦浪的“沙沙”声里,旋律像条清亮的河淌出来,把三班的歌声都冲散了些。

    凌云往人群里扫了圈,林芷君正被姚宇婷推着往女生队里站,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我……我还是站最后吧。”林芷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里的歌谱都快被攥烂了。

    “怕啥?”陈海燕把颗润喉糖塞到她手里,糖纸在夜里发出脆响,“咱们又不比谁唱得准,就比谁敢喊——你看吴小燕,上次喊口号把嗓子喊哑了,不照样乐呵呵的?”

    吴小燕立刻扯着嗓子喊了句《谁不说俺家乡好》的开头,跑调跑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却把大家都逗笑了。“听见没?”邢菲拍着林芷君的肩膀,“就这股子野劲儿,三班那群练发声的肯定学不来。”

    排练从《沂蒙山小调》开始。赵晓冉的领唱刚起头就跑了调,男生们的和声像群没头苍蝇,杨怀东的嗓门尤其突出,把“沂蒙山”唱成了“姨妈山”。“停!”凌云把指挥棒往地上一戳,“杨怀东,你把嗓子收着点,咱们现在练的是藏劲儿,不是撒野。”

    杨怀东挠着头笑:“我这不是想把三班比下去吗?”

    “比下去也得讲究策略。”陈雪把队形图铺在地上,用石子压住四角,“男生唱‘人人那个都说哎’时压低声音,像闷雷滚过地;女生接‘沂蒙山好’时突然拔高,像泉水跳石头——这一沉一扬,才能把气势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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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妙欣突然举手,眼镜片在月光下闪了闪:“我觉得可以在‘好风光’后面加个和声,就两个字‘真好’,用气声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肯定比大喊大叫动人。”她清了清嗓子试唱了遍,气声混在晚风里,竟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劲儿。

    练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裤脚,梁杏欣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掀开盖子时冒出股白气。“冰糖雪梨!”她给每个人递杯子,“我跟陈海燕在炊事班熬了俩小时,加了点川贝,润嗓子。”

    甜丝丝的梨汤滑过喉咙,凌云望着攒动的人影——邓子良蹲在地上调收音机,叶芬芬和邹雅琳在给拉歌牌贴亮片,杨怀东和邱俊龙用树枝敲着节奏,连最害羞的林芷君都跟着哼起了调子。他突然觉得,这群人凑在一起,就像那五首歌,单独听或许平平无奇,合在一起却能唱出震碎夜空的力量。

    离拉歌比赛还有三天时,三班突然来了场“突袭”。王教官带着人直接堵在二班宿舍楼下,唱完《强军战歌》就开始起哄:“二班二班,来一个!不唱就是孬种蛋!”

    凌云扒着窗户往下看,三班的人举着块“三班第一”的牌子,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怎么办?”邢菲攥着歌谱的手都出汗了。

    “按原计划,装怂。”凌云转身从床底拖出个破音箱,“把《团结就是力量》的跑调版放出来,音量调最大。”

    刺耳的跑调歌声刚响起,楼下就爆发出哄笑。王教官抱着胳膊喊:“就这水平?还敢跟我们比?”

    “听到没?”杨怀东趴在窗台上偷笑,“他们真信了!”

    等三班的人走远,凌云立刻吹了声口哨。小树林里的灯突然亮起来,男生们扛着锣鼓往操场跑,女生们举着绸布排好队形——刚才那半个钟头,他们早就借着“装怂”的掩护,把最后一遍合练顺完了。

    “明晚就比赛了。”陈雪把红绸布系在每个人手腕上,绸布的边角蹭过皮肤,像团暖烘烘的火,“记住,不管三班唱得多齐,五班喊得多响,咱们只要把心里的劲儿唱出来就行。”

    比赛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把操场晒得像块烧红的铁板。各班的拉歌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三班的“王者之师”四个金字尤其扎眼,王教官站在队前,指挥棒举得笔直。

    “先让三班亮亮相!”连长的声音刚落,三班就唱起了《打靶归来》。王教官的指挥手势像把精准的刀,把每个音符都切得整整齐齐,尾音的颤音飘得又高又远,引得主席台上的领导频频点头。

    “三班牛逼!”五班的人开始起哄,七八班也跟着吹口哨。

    凌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的指挥棒湿了半截。“别慌。”邢菲碰了碰他的胳膊,她手腕上的红绸布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按排练的来,没问题。”

    三班唱完,王教官突然转向二班,指挥棒指向天空:“三班挑战二班!敢不敢接?”

    “接!”凌云突然把指挥棒往空中一举,二班的人齐刷刷向前半步,吓得三班的人往后缩了缩。

    《沂蒙山小调》的前奏从邓子良的收音机里淌出来,混着隐约的风声。杨怀东的起调故意低了半度,像山民在田埂上吆喝,听得三班的人直发笑。可唱到“沂蒙那个山上哎”时,陈雪突然举高右手——女生们的高音像山泉突然从石缝里蹦出来,清亮得能穿透阳光,男生们的低音紧随其后,像河床稳稳托着流水。

    “哎来哎嗨哟——”凌云的指挥棒猛地向右挥,男生们同时向左跨步,女生们手腕一扬,红绸布在空中划出片猩红的浪,把三班的队形衬得像排呆板的木桩。

    主席台上突然响起掌声,连长探着身子往二班这边看,眼里闪着惊讶的光。

    “三班反击!”王教官的脸有点红,指挥队伍唱起了《强军战歌》。这次他们加了动作,齐步走踢得尘土飞扬,声浪像堵墙压过来。

    “换!”凌云的指挥棒向下一压,邢菲立刻举高《谁不说俺家乡好》的谱子。女生们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春风拂过麦田,李妙欣的和声若隐若现,叶芬芬和邹雅琳举着“家乡好”的牌子左右晃,把三班的硬邦邦的气势冲得七零八落。

    “五班支持三班!”五班突然加入战团,几十号人扯着嗓子唱《歌唱祖国》,想把二班的声音盖过去。

    凌云突然转身,对着队伍后方的张猛使了个眼色。张猛抡起胳膊,冯志勇和张力维扛着锣鼓从队伍两侧冲出来,“咚咚锵”的节奏里,《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突然炸响——这次混的不是麦田风声,是阅兵式的脚步声,一步一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女生们举着黄绸子左右摆,像片突然冒出来的油菜花田,男生们的和声里加了呼号:“二班二班,越唱越欢!”连最怯场的林芷君都扯着姚宇婷的胳膊,把“得儿哟依儿哟”唱得直打颤,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亲。

    五班的歌声突然乱了,有人抢拍,有人跑调,最后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哼唧。

    小主,

    “最后一首!”凌云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个圈,陈雪从怀里掏出面小国旗,高高举过头顶。《我的祖国》的前奏刚响起,全场突然静了——不是三班那种字正腔圆的规整,而是带着点沙哑、有点跑调,却像母亲在耳边说话的温柔。

    “一条大河波浪宽——”男生们的低音沉得像河底的沙,杨运帆故意唱破了个音,反倒带出股庄稼人的憨劲儿。

    “风吹稻花香两岸——”邢菲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稻穗在风里抬头,赵晓冉举着国旗的手在抖,歌声里带着点哽咽。

    就在这时,凌云的指挥棒猛地一顿。全班的声音突然合在一起,没了男女声部的界限,没了刻意设计的技巧,就那么直愣愣地撞出去:“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叶芬芬的拉歌牌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扯着林芷君的胳膊一起吼;朱明锋的眼镜滑到鼻尖,他盯着凌云的手势,把最后一句唱得比谁都响;连邓子良都忘了调试收音机,跟着节奏跺脚,把水泥地踩得咚咚响。

    三班的歌声早就停了。王教官举着的指挥棒僵在半空,那些字正腔圆的声部像是被这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撞散了,再也拧不成绳。五班、七班、八班的人张着嘴,忘了喝彩,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哼,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时,操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国旗的声音。不知是谁先鼓了掌,接着掌声像潮水似的漫开来,主席台上的领导站起来拍得最响,连长的嗓子都喊哑了:“这才是拉歌!这才是气势!”

    凌云放下指挥棒,手心的汗把木头泡得发涨。他看向邢菲,她正帮赵晓冉擦眼泪,红绸布缠在两人手腕上,像根扯不断的绳;陈雪弯腰捡叶芬芬掉的拉歌牌,上面的“家乡好”三个字被汗水洇得发深;杨怀东把锣鼓往地上一放,扯着张猛的胳膊笑:“我就说能行吧!”

    远处的白杨树叶还在响,像是在跟着哼那首《我的祖国》。凌云突然觉得,所谓气势,从来不是字正腔圆的唱腔,而是一群人把心里的热,顺着嗓子喊出来的劲儿——就像那条大河,不管是奔涌还是缓流,只要朝着一个方向,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手腕上的红绸布在风里飘得像团火。三班的人走过来时,王教官突然拍了拍凌云的肩膀:“你们赢了——不是赢在嗓子,是赢在心里那点热乎气。”

    凌云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被邢菲和陈雪拽着往宿舍跑。“快去喝冰糖雪梨!”邢菲的声音像串银铃,“梁杏欣和陈海燕肯定熬好了,这次加了桂花,香得能把蜜蜂引来!”

    笑声漫过操场,混着远处隐约的歌声,飘向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