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只悬在头顶的巨大飞虫,把光线砸在地板上,映出满地狼藉。二班的人围在器械旁,有人靠在锈迹斑斑的单杠上,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瓷砖缝里的灰。被踩皱的谱子散落得到处都是,《大刀进行曲》的残页上还沾着褐色的血渍,那是陈海燕昨天被按在地上时蹭的。她的手肘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已经发黑,此刻正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片一片捡谱子,指尖划过血渍时微微发颤,像在触碰什么滚烫的东西。

    “凌云,邢菲,”刘超把吉他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军绿色的带子勒得他锁骨发红,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这比法……还有必要继续吗?”他的吉他盒边角磕出个豁口,是昨天被三班的人推搡时撞在墙上的,此刻看着那豁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这话像根浸了汽油的引线,瞬间点燃了攒了半天的情绪。张猛往地上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军靴碾过一张《黄河大合唱》的谱子,纸页发出“咯吱”的脆响:“要我说就别比了!他们玩阴的,往咱们谱子里塞错音,还动手推人,咱们跟他们耗着掉价!”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为了护陈海燕,拳头捶在墙上,现在还肿着。

    邱俊龙的竹笛在手里转得飞快,笛尾的红绳缠上了指节,勒出深深的印子:“可就这么算了?陈海燕的伤白受了?咱们二班的脸往哪儿搁?”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昨天他眼睁睁看着陈海燕被按在地上,自己却被两个三班的男生架着胳膊,动弹不得。

    女生堆里突然爆发出啜泣声。孙萌萌举着相机的手在抖,镜头里的人影都晃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她想拍点什么,却发现取景框里全是泪。叶芬芬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受欺负了……我说没有,可我骗她了……”

    凌云突然抬手,银笛在指间转了个圈,笛孔里的湿气被甩出来,在灯光下划出细小的虹。清亮的单音刺破嘈杂,像把手术刀剖开混沌的空气,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张被踩烂的《歌唱祖国》谱子,纸页上还留着三班军靴的印子,清晰得像枚耻辱的印章。

    “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砸在每个人心上,“为什么不比?”

    他把谱子举起来,灯光透过残破的纸页,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幅支离破碎的画:“我们来拉歌,不是为了跟谁争输赢。是想告诉大家,唱歌该是什么样子——不是比嗓门大,不是玩阴招,是把心里的劲儿唱出来。”他的目光扫过陈海燕,对方正咬着嘴唇点头,纱布下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我们是正大光明的,这点全校都看着。现在退了,才真成了笑话。”

    邢菲往前站了半步,军裤膝盖处还沾着点冰糖雪梨汤的甜渍,那是昨天赵晓冉泼过去解围时溅上的。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字字清晰,像冰锥敲在铁板上:“是,我们遭了暗算,是受了委屈。可正因如此,才要比下去。”她指着墙上“二班不灭,战歌不止”的拉歌牌,那是用红漆刷在木板上的,金粉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漆,像没凉透的热血,“大家都看见了,谁在耍手段,谁在认认真真唱歌。正义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我们站在台上多唱一句,就多一个人明白,光明正大比什么都强。”

    赵晓冉突然开口,声音没了之前刻意压出的沙哑,清亮得像洗过的月光,在训练馆里荡出涟漪:“我领唱。”她把铁皮水壶往地上一顿,里面的冰糖雪梨汤晃出半杯,在水泥地上漫开小小的水渍,“以前怕他们盯我嗓子,故意藏着掖着,唱得跟蚊子哼似的。现在不用了,我就要用最亮的声音唱,让他们听听,干净的嗓子能唱出什么样的调子。”她的手按在喉咙上,那里因为昨天喊得太凶,还带着点疼,可这点疼让她觉得踏实,像在证明自己真的在用力活着。

    “对!”杨怀东把唢呐往肩上一扛,黄铜喇叭口被晨光擦得发亮,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跟姚宇婷的和弦还没亮出来呢!上次彩排时那声‘咚’多带劲,让他们听听,刚柔合在一起有多厉害!”他的手指在唢呐孔上按了按,关节因为常年练习而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刘超拍着胸脯应,肚子上的肉颤了颤,军裤的裤腰被撑得发紧:“糖醋排骨还管够!我跟食堂阿姨说好了,赢了就给咱们留五十斤,炖得烂烂的,谁不使劲唱,我跟谁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水果糖,是陈海燕昨天塞给他的,“现在先吃块糖,润润嗓子!”

    笑声混着眼泪涌出来,刚才的颓气像被风吹散的烟。男生们开始整理乐器,手风琴的黑琴盒开合声此起彼伏,像群展翅的夜鸟;女生们互相擦着眼泪,孙萌萌把相机对准墙上的拉歌牌,镜头里的“战歌不止”四个字,在灯光下透着股倔劲,金粉虽然掉了,风骨却还在。

    小主,

    凌云把银笛举到唇边,这次吹的不是单音,是《歌唱祖国》的前奏。音符像群白鸽,扑棱棱地飞起来,撞在训练馆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56个人的声音慢慢跟上来,起初还有点抖,像刚学飞的雏鸟,后来越来越齐,像条重新汇聚的河,奔涌着往前淌。陈海燕被扶到队伍中间,伤着的手肘没法抬,就用另一只手打着拍子,纱布上的红痕在歌声里,倒像朵越开越艳的花,倔强地绽放在灰色的空气里。

    窗外,三班的人正背着乐器往宿舍走,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李哲的小号盒没关好,露出半截黄铜喇叭,被阳光照得刺眼;张涛的军裤上沾着草屑,昨天打架时滚在草坪上蹭的;王教官走在最后,指挥棒垂在身侧,指尖捏得发白。隐约听见训练馆里的歌声,他们的脚步顿了顿,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了。

    李哲悄悄把小号的背带松了松,金属扣“咔哒”响了一声,他赶紧按住,像怕惊扰了什么。张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却没再说什么狠话,唾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王教官的喉结动了动,那歌声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股直愣愣的劲儿,像阳光透过云层,把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照得无所遁形。他突然加快脚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像在逃跑。

    训练馆里,歌声越来越响,把白炽灯的嗡鸣都盖了过去。凌云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赵晓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陈海燕的嘴角带着笑,刘超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他突然明白,真正的拉歌从来不是对决,是一群人朝着光走,把心里的正直和热乎气,全唱给世界听。

    他抬手示意大家收声,最后一个音符飘在空气里,带着甜丝丝的梨汤味,那是赵晓冉的水壶洒出来的。“明天大礼堂,”他笑了笑,银笛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块被擦亮的星星,“让他们好好听听,光明大道上的歌声,有多清亮。”

    56个人的回应震得训练馆的窗户都在颤,像春雷滚过冻土,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好!”

    第二天清晨,训练馆的铁门比往常开得更早。天刚蒙蒙亮,薄雾像层纱罩在校园里,铁门轴上像是刚上了油,推开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吱呀”,像怕吵醒了沉睡的麻雀。馆内的灯提前亮了几盏,暖黄色的光透过薄雾淌出来,刚好照亮他们常站的位置,连谱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个间距都分毫不差,像是有人拿着尺子特意核对过站位图。

    邢菲先到的,她抱着拉歌牌推门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刚站定想试个音,“哆”的一声还没落地,就被窗外飘来的女声合唱惊了一下。那声音像浸了露水,轻轻巧巧地裹住她的尾音,把她差点跑偏的调子温柔地拽了回来,像只手轻轻托住了要摔倒的孩子。

    “奇怪。”她皱着眉往窗外看,薄雾里只能看见琴房楼的轮廓,像座沉默的山。

    陆续有人来,训练馆里渐渐热闹起来。凌云正低头调琴,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突然停下动作侧耳听着。馆外的和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精准得可怕:当男生声部唱得太冲,把《歌唱祖国》唱得像打仗时,外面会飘来一段舒缓的女高音,像给沸水降温,轻轻巧巧地就把火气压了下去;当女生的气口没对齐,唱到“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时乱了节奏,又会有低沉的大提琴声垫在底下,像块稳当的石头,悄悄校准了步伐。

    “是音乐学院的人。”赵晓冉捧着谱子笑,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昨天我忘带水杯,出来接水时,看到琴房的灯亮着一排,有人趴在窗口,对着我们的方向拉小提琴呢。我走过去时,他们还赶紧把头缩回去了,像群偷糖吃的孩子。”

    杨怀东的唢呐刚吹错个音,把《将军令》的“咪”吹成了“发”,脸瞬间涨红。窗外立刻传来一段清亮的长笛,重复了一遍正确的旋律,尾音还俏皮地往上挑了挑,像在说“这里错啦,笨蛋”。他挠挠头,红着脸重新吹奏,这次果然顺了很多,黄铜喇叭口映出他不好意思的笑。

    训练到中途,凌云出去透气。晨光已经把薄雾驱散,琴房楼的窗户亮得像星星。他刚走到楼下,就撞见几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抱着谱夹往琴房走,为首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看见他时眼睛一亮,笑着点头:“你们的《歌唱祖国》缺个二声部,我们昨晚编了个简易版,贴在你们训练馆门口啦,不难,试试?”

    她的同伴们都跟着笑,有人补充:“我们听了好几天,觉得加个二声部会更饱满,别嫌弃啊。”

    凌云往训练馆门口跑,果然在门板上发现张手写的谱子。字迹娟秀,音符像跳跃的小蝌蚪,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加油呀,正义必胜!”墨迹还带着点潮,显然刚贴上去没多久。

    他把谱子揭下来,小心地折好,回去时贴在最显眼的谱架上。56个人围过来看,手指点着那些陌生的音符,眼里的好奇像要溢出来。就在这时,馆外的和声突然拔高,像阵轻快的风,裹着笑意涌进来,像是在鼓掌。邢菲的眼眶有点热,她想起昨天躲在琴房窗口的那些身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一直有人在陪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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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训练格外顺利,外面的和声像层软乎乎的云,托着他们的声音往上走。唱到“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时,馆内馆外的声音突然合在一起,56个人的合唱混着钢琴的清澈、小提琴的悠扬、长笛的灵动,在清晨的校园里荡开,惊飞了树梢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在天空中盘旋,像在为这歌声伴舞。

    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训练馆的地板晒得暖暖的。凌云特意让大家把训练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灰都擦得锃亮。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刚洗好的草莓——是杨怀东家里种的,个大味甜,还带着叶子上的露水。“放在门口吧,”他说,“谢谢他们。”

    草莓被摆在铁门旁边,红得像颗颗小太阳。第二天一早,他们来训练时,草莓没了,袋子里多了张乐谱,是《我和我的祖国》的合唱改编版。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送给最勇敢的声音。”字迹和昨天那张二声部谱子一模一样,透着股认真的温柔。

    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窗户,在谱子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把那些音符照得发亮。凌云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有些支持从来不用宣之于口,就像这和声,润物无声,却能给人无穷的力量。它像根看不见的线,把一群心怀正义的人连在一起,让他们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把谱子递给赵晓冉,她的指尖划过“勇敢”两个字,突然笑了,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唱这个吧,”她说,“让所有人都听听。”

    银笛的前奏响起,这次,馆外的和声几乎同时跟上,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歌声漫出训练馆,漫过琴房楼,漫在海天大学的晨光里,像条温暖的河,流向每个需要勇气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