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红衣黑冠之人,缓缓走来。

    他紧抿着唇线,目光漫不经心瞟过周遭人群。众人一听圣旨,忙不迭地在他脚侧跪了一地。他就这般微昂着头,将手中明黄色的帛书缓缓展开。

    举手投足之际,尽是矜贵之气。

    像是哪家锦衣玉食的贵公子。

    又似是步履翩翩的夺命美人。

    “陇山叶琬裳接旨。”

    二姐跌跌撞撞地从角落爬起来,衣衫不整地跪在男子脚边。

    “臣女叶琬裳……恭迎圣旨。”

    他的一张脸极白,白得甚至有了几分病态。只一瞬,此人垂下细密如扇的睫,不疾不徐地念道:

    “陇山叶氏,大逆不道,朕本欲灭其满门,又念其往日功德,特将叶氏嫡长女叶琬裳赐于东厂提督苏尘为妻,免其官妓之贱籍,钦此。”

    东厂提督?

    等等,这是让她嫁、嫁给一个太监?!

    叶琬裳猛地抬眸,漂亮的眼中尽是惊骇。

    “我不嫁!”

    她从地上爬起,“我叶琬裳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一个阉人!”

    此言一出,有人当即变了面色。

    东厂提督苏尘,年纪轻轻便坐了掌印之位,可谓是在后宫内呼风唤雨,其权势甚至不亚于一些臣子。

    嫁给他,总比辗转于不同恩客的床榻之上要好得多。

    有人立马低声劝她:“小姐,您要想好,这是圣旨……”

    “圣旨如何?”叶琬裳厉声,“我已经这般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闻声,那男子将诏书一合,似是料到叶琬裳的反应,倒也不恼,一双眼瞧向她。

    两眼之中,竟……带了些笑意。

    那笑却十分阴冷,让叶琬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其这般受尽折辱,倒不如一了百了!东厂提督又如何,还不是个死太监!”

    死太监。

    他一默,的眸底突然多了些晦涩不明的情绪。

    不过须臾,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圣旨卷起。

    “那便依抗旨之罪处置。”

    一人抗旨,牵连全家。

    他迈步,从叶琬裳身侧走过,方走没多久,袖子却被人一拽。

    那男人顿足,转头,一双眼垂下。

    靠近了看,叶云婀才发觉他的眼睛十分好看勾人。

    他的左眼之下,还有一颗泪痣。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男人垂着袖子,亦是望向她,目光中有着淡淡的疑惑。

    叶云婀硬着头皮,迎上那人目光。

    声音轻轻:

    “我嫁。”

    第2章 . 一点颌 嫁给苏尘的第二天

    男子眉梢一挑,眸中带了些许疑色。

    绯红的袖摆却是未动分毫。

    见对方这般,云婀生怕他会甩开自己,一字字重复道:“我说,我嫁。”

    代替二姐,嫁给苏尘。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那人觉得有些好笑:“你可知晓苏尘是何人?”

    是阉人,是太监。

    嫁给他,便是要做足了守活寡的准备。

    而且苏尘还不仅仅是一名简单的太监,作为东厂提督,年纪轻轻便被敕封为“千岁”之尊,手段很辣、雷厉风行。

    若是她嫁过去了,别说守活寡了,就怕她这般金枝玉叶的身子在苏尘手下都撑不了几天。

    叶云婀垂着眼,望着男子绯色下衣摆处露出的一截暗色六合靴,眸光微不可查地抖了一抖。

    见她不语,男子似是有些不耐,欲抽离袖角。她忙上前,几乎扑倒在对方的脚边。

    那人的步子又是一顿。

    眼底已浮现了几分情绪。

    周围人一见,唯恐惹恼了他,便要将叶云婀扯走。少女一手护住胸前衣裳,一手抱住绯袍男子。

    “大人,罪女叶云婀愿代替二姐嫁与千岁大人!还望大人禀告圣上,罪女——”

    “呸!你这娼.妓之身,怎敢肖想高攀千岁大人!”

    狱卒的手用了力,几欲将她的小臂骨捏碎!

    她吃痛,后半句话吞入腹中,手臂上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扬起头来。

    男子的眸光忽地一顿。

    寒风从厅廊穿过,恰好吹乱她鬓前的发,身前的男子微微躬身。

    于一片惊异的目光中,他抬手,支起她的下巴。

    那人的手很凉,云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眼。”

    耳畔,男子淡淡出声,声音有些发细。叶云婀微怔,却是乖乖将一双眸抬起。

    如剪秋水,我见犹怜。

    苏尘眸色微动,轻轻弯腰。

    指腹之上,女子一点下颌如玉,指腹下寸,翡翠扳指牢牢禁锢其上,发着青翠色的微光。

    一白一绿,竟也相映成趣。

    他忽地一笑,抽手,拂袖。

    “大人——”

    少女急急一唤,声音细软。

    她之所以敢脱口出声,全是因为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对方寡淡的情绪之下对自己的一丝兴趣。

    果不其然,他转过头,垂眼瞧着叶云婀神色之中带了几分讥讽之意:“苏尘为何娶你?”

    昔日虽为金枝玉叶,如今却沦为官妓之身,许给千岁,是为高攀。

    不用想,苏尘定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若非圣上御赐,他甚至都不会看叶琬裳一眼。

    寒风吹动着他手边有些宽大的袖摆,轻轻拂动着她的面。云婀昂首,任凭那道袖口蹭着她的面容。

    “千岁之恩,罪女莫不敢忘。”

    她深吸了一口气,无视周遭充满了非议的目光,暗暗握拳。

    她不管苏尘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否长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现如今她只想好好活下来。她是叶子圭的私生女,前些年叶子圭抛弃她们母女,近日才将她接入叶府中。谁知刚安稳了没多久,又生出了这一档子事。

    她与叶府的感情并没有多深,如此情形之下,她只想好好活着。

    嫁给一个太监,也总比被万人赏玩要好上许多。

    “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转告千岁大人,”她微微阖眼,下定决心,“哪怕千岁愿纳罪女为妾,罪女也愿尽毕生之力,服侍千岁大人。”

    “罪女叶云婀,愿效结草衔环为报,一生一世,忠贞不渝。”

    话音一落,当场便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生一世,忠贞不渝?”

    男子微微挑眉。

    叶云婀连忙点头如捣蒜。

    下巴又被人轻轻支起,一阵凉意袭来,云婀身子一缩。这次让她感到寒意逼人的不是对方指尖的温度,而是他的眼神。

    奇怪,他明明是在笑,却让人感到十分阴冷可怖。

    他的手掌一寸寸抚上她的面,笑容没有丝毫温度:“愿为妾室?”

    愿意嫁给一个太监当妾室?

    她咬咬唇,点头:“我愿。”

    他的掌心亦是有些发凉,慢慢占据了她的整张脸。她的脸很小,他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用手掌将她的面颊包裹。一瞬间,她却莫名感受到了黑暗的裹挟。

    云婀咬咬牙:

    “……我乖。”

    “会乖么?”

    男子唇边的弧度愈发明显,亲昵地抚了抚她的面颊,如同在抚摸一只猫儿。叶云婀伏着身子,昂首。

    一袭月色入户,照在他的面上,男子静静垂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月光在他绯红衣袖上的鎏金云纹上浮动,他抑住眼底思量,伸出几根手指,轻柔地在她面上挠动。

    她的面色发痒、发烫!

    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在她有些凌乱的衣衫上,歪着头又打量了一阵,终于出声。

    “凌肆。”

    “主子。”

    立马有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走上前。

    “备好车马,接叶六小姐回府。”

    “啊?”凌肆一愣。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回、回府?”凌肆犯了结巴,“是回月沉府吗?”

    绯衣之人淡淡瞟他一眼,冷哼一声:“不然呢。”

    月沉府?

    这回轮到叶云婀发愣了。她知晓,东厂提督苏尘虽为太监,但势力极大,宫内便有一处为苏尘的内宅。

    若是她没有记错,苏尘的那处内宅便是叫……

    “月沉府,”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大、大人是——”

    苏尘!

    那位权势滔天的东厂提督,如厉鬼般可怖的千岁大人!

    她定睛,愣愣瞧着眼前男子。对方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气定神闲地瞧向她。

    四目相触的那一瞬,她忙不迭将视线移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