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小主送这个做什么?”

    他瞧着琳贵人。

    阿宁真是个话多的,又道:“琳贵人不光让素秋送这个,还让素秋折辱叶姑娘,说......说叶姑娘是贱籍,还说......”

    正说着,他偷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苏尘面色冰冷,便陡然住了声。

    苏尘停顿片刻,捏着那方包着玉势渣子的帕,突然一笑。

    他缓缓笑出声来,瞧向琳贵人与素秋,一字一顿:“贱、籍?”

    忽有一道阴风呼啸而过,冷得瘆人。

    “不知琳贵人可知,皇上昨日刚削去了叶六小姐的罪籍?”苏尘道,“皇上还说,要给她重新找户人家安籍,本督想想,好像是楚家。”

    楚家,楚丞相之家。

    他笑道:“琳贵人是在轻贱楚丞相么?”

    琳贵人一骇,拼命摇头:“本宫、本宫并不知道……本宫没有那个意思!”

    苏尘吹了吹手指,又添道:“那琳贵人可知,昨日皇上还让六小姐嫁与本督,为正妻。”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似乎是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昨日皇上刚赐了婚,让她嫁与我为正妻,今日琳贵人便找上门来,是在轻贱本督么?”

    苏尘,东厂掌印总太监,更是被敕封了千岁。

    宫内娘娘,无论谁都要敬他三分。

    她不过小小一个贵人,纵使有常贵妃在她身后撑腰,但又怎敢公然叫嚣着与苏尘为敌?

    这下,女人的面色更是煞白。

    比叶云婀初见苏尘那日,苏尘的面色还要白。

    苏尘的语气轻飘飘的,落在女子心上,每一句皆是一震。

    “圣旨既达,叶云婀便是吾妻。”

    “吾之正妻。”

    闻声,云婀终于正过脸来,不可思议地望向男子。

    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他方才说什么?

    叶云婀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苏尘竟当众护着她?公然与常贵妃作对?

    她愣愣地望向苏尘。

    男子不看她,径直望向面色灰白的女人,又挥了挥手:“阿宁,过来。”

    小后生忙走了过来。

    他的面上带了些灰,尚还有些狼狈。

    凌肆道:“督公,她们殴打了阿宁。”

    苏尘眸色愈发寒冷。

    阿宁委屈道:“她们打我、骂我、欺辱我,还说我是狗奴才。”

    狗奴才。

    他沉下声,“本督这一辈子,最厌恶别人说的三个字,就是狗奴才。”

    他苏尘,睚眦必报,所有人都骂他,是个小人。

    第11章 . 真珠髻 嫁给苏尘的第十一天

    琳贵人面色一滞。

    冷汗从后背直往下流淌。

    任何事物都有三六九等,太监便是皇宫宫人内,最被人瞧不起的那一等。

    因为生理上的缺陷,就连宫里头最末等的小宫女也不愿同太监对食。大家都称他们为内竖、阉人、狗奴才。

    水橘群衫的女子忙摆摆头,还未来得及解释,苏尘已将帕子中的一星碎渣捻起。

    一个眼色,凌肆已利落起身,将女子压住。

    “千、千岁大人,您这是……”

    琳贵人结结巴巴地道,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华贵与优雅。

    话音未落,面颊之侧便有尖利之物贴过,她身子一僵,完全不敢动弹。

    “贵人莫要担心,本督只是有些好奇,这层脸皮到底有多厚,才在这里胡搅蛮缠、搬弄是非。”

    苏尘歪着头,右手有意无意地抖了抖,琳贵人吓得腿软,直接跪在地上哭出声来。

    “督、督公,是我不知好歹,冲撞了督公。督公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罢!”

    她是靠着这张脸在皇宫吃饭的,若是被他一不小心划烂了脸皮、毁了容,教她日后如何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自处?

    素秋也跪在地上直哭。

    苏尘听得有些烦了,方一蹙眉,阿宁便察觉到了自家主子的面色,凶巴巴地吼道:“闭嘴!”

    一个奴才对贵人吼话,后者竟听听话话地止住了哭腔,跪在那儿打起嗝儿来。

    云婀冷眼瞅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二人哭得梨花带雨,尽是一副我见犹怜之状。

    但她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阿宁客气问她:“叶姑娘,您看这两人当如何处置?”

    毕竟她们二人今日冲撞的是她叶云婀。

    一听阿宁这么说,跪在地上的女子一下子如释重负,向叶云婀求情要比向苏尘求情要简单得多。琳贵人双膝着地,蹭到叶云婀脚边。

    她抓住眼前少女的一角衣袍,“叶姑娘,您同督公求求情吧,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听信旁人谗言……我以后再也不敢怠慢姑娘、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全然没有一个妃子的样子,叶云婀竟没有半分同情心。她抬了抬眼,望向苏尘:“便由督公处置罢。”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觉得苏尘的嘴角稍稍向上扬了扬。

    他把玩着手中的碎渣,也不怕它会不会划伤自己的手。琳贵人看着那物什一步步贴近、贴近……

    她的瞳孔一点点放大,下一秒就要炸裂开!

    最后一寸时,苏尘突然将那手放下,身子稍稍向后靠了靠。

    幽幽出声:“将这些脏东西都处理干净。”

    “是。”阿宁领命,上前接过包着玉势碎渣的帕子。

    “还有这个,”男子指了指琳贵人,“也带下去。”

    脏东西。

    一阵哭哭啼啼之后,院内又重新归于寂静。

    苏尘喜静,不喜旁人扰他,便挥手让众人退下。方才琳贵人让人用脚撮出一堆稀碎的玉渣子,云婀便弯腰将那些东西都收拾干净。

    她做这一切对时候,苏尘就站在一边儿,斜眼瞧着她。

    “为什么不让本督放过她们二人?”

    她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形来,朝他一笑:“若是妾说,让督公放过琳贵人与素秋,督公会心软么?”

    “不会。”

    果不其然。

    他苏尘,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苏尘走上前,斜斜倚在门框边儿,半垂下眼。

    “我原以为,你们女子都会心软求请。”

    “不会的,”她摇摇头,“琳贵人她要害我。”

    对方要害她入狱,她又怎么会反过来替对方求情?

    是他把她想的心太善了。

    “我不是恶人,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谁对我好,我也一定会对他好,反之,谁若害我、欺我、骗我,我也不会轻而易举原谅他。”

    正言道,她又一弯腰。不知那些宫人从哪处找到的这些碎玉,竟跟捡不完似的。一时间,她的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一根通透的玉.体。

    云婀面上一红。

    抬眼时,正见苏尘打量着自己,若有所思。

    她忙将头垂下,听见耳侧一句:“那我若骗了你、害了你呢?”

    他的语调轻松,似是打趣。

    云婀不以为意,下意识地反问:“督公会害我吗?”

    苏尘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将帕子一合,把碎渣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下子,地上的渣滓终于被她清理干净了。她瞧着靠在门边儿的男子,他喜欢穿极为浓烈的颜色,大红色的衣衫子衬得他眉眼妩媚。

    又带了那么几分桀骜。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太监身上的。

    他就像是一个正常人,没有被阉.割的器官、没有破碎的身子,往门边儿斜斜一靠,便是一道好景致。

    她道:“千岁大人,您是个好人。虽然旁人都说,您冷酷您无情、您阴狠毒辣。但自您愿意带我回月沉府的那一刻起,我便觉得您一定是个好人。”

    “您与旁人口中的不一样。”

    他愿意带她回府,救她于水火之中。

    愿意带她见皇帝,削去了她的罪籍。

    就连琳贵人来找茬,也愿意为她出头,甚至还得罪了常贵妃。

    他并非众人口中的洪水猛兽,也不似那般不近人情。

    苏尘的眸色似是稍稍动了动,须臾,他偏过头去。

    声音依旧平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如世人口中那般呢?”

    她扬唇笑笑,虽未施粉黛,笑容仍是明艳。

    “我要进月沉府时,他们说,我在督公手下撑不过三日,可现在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们都说,您讨厌女人,您会杀了我。”

    叶云婀一歪头,“督公大人,您会杀我么?”

    少女的眸如三月清澈温柔的泉,看得他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