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不假思索,一声应下:“好。”

    爽快的态度倒是让她一怔。

    回过神来,叶云婀突然想起轻紫还在阿宁那里,便道:“近日我想照顾轻紫,督公您也知道,她年纪尚小,一个人睡会害怕。”

    她也不放心让叶轻紫一个人睡。

    苏尘知晓她是何意,瞧她了阵儿,而后轻轻点头。

    少女顿时破涕为笑。

    她眼角还残存着些泪痕,挂在细密的睫下,随着月色忽闪。

    他突然低身,快速在她的眼睑处落下一吻。

    叶云婀下意识地闭了眼,一道温热的触感从眼上传来,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再睁眼时,正见对方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前缓缓迈足,

    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六小姐这几日不用来了,照顾轻紫便是。”

    徒留下她一人呆呆站在原地,眼角之处的湿意与温热,皆未散去。

    一瞬间,她像一棵开满了春天的树,一颗心迎着夜风招展、飘摇。

    晚上,她抱着轻紫讲了一个故事。

    小姑娘卧在她怀中,软软糯糯的,像个小团子。

    “从前有只小白兔,她没有了家,失去了兔子妈妈和兔子爸爸。就在她漂泊无依的时候,遇见了一只大灰狼。”

    “小白兔真可怜,”轻紫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大灰狼会吃掉她吗?”

    叶云婀顿了顿声,“刚开始,所有人都说大灰狼会吃掉她,小白兔也是这么以为的。她只能夹起尾巴,顺从、讨好他。”

    不敢忤逆他的心意,生怕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有一天,大灰狼突然轻轻地亲了小白兔的眼皮一下。

    很轻,很轻。

    ......

    这一觉,她与轻紫都睡得十分香甜。第二天打开房门时,才发现跪在房门口的女人。

    “灵姬姐姐?!”

    轻紫的小手勾着叶云婀,声音又尖又细,“灵姬姐姐怎么跪在这里?”

    听见声响,赵灵姬抬起头来,望向刚走出房门的女子。

    不知道她在此处跪了多久,面色憔悴,原本明亮的眸下也结了一团黑黝黝的雾,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叶姑娘。”

    赵灵姬唤她,声音低微,细如蚊鸣。

    叶云婀垂下一双眼,静静瞧向她。

    眸色清冷。

    “叶姑娘,求求您,”赵灵姬忽地啼哭,“灵姬错了,您能不能不要赶灵姬走,求求您了。”

    她的哭声哀婉、悲恸,让一旁的小轻紫忍不住撒了叶云婀的手,小碎步跑上前去。

    “灵姬姐姐——”

    赵灵姬转眼,望向叶轻紫,眸底如有珍珠摇落,“轻紫,你帮帮灵姬姐姐,让叶姑娘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没有去处了,呜呜呜......”

    她哭得悲切,小轻紫看着,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小姑娘回过首,放眼瞧着自家阿姐,一双纯净的眼中也有了哀求的神色。

    “轻紫,”叶云婀终于出声,朝着叶轻紫招了招手,语气轻柔,“到阿姐这儿来。”

    第37章 . 37(二更) 赶走赵灵姬(捉虫)……

    小轻紫愣愣地上前去, 又将自家阿姐的手牵起了。

    叶云婀拉着她走回房间,带她重新坐回到床榻上。

    “乖,在这里等着姐姐, 好不好?”

    叶轻紫眨了眨眼, 乖乖点头。

    少女站直了身形,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而后朝屋外走去。

    将房门轻轻掩上。

    赵灵姬跪在那儿, 抬着一双动人的眼,望向叶云婀。

    楚楚可怜。

    少女抬了抬脚,今日她亦是穿了一件藕白色的衣裳, 裙角处绣了朵开得正好的玉栀花, 赵灵姬看着她, 仿佛看见了一片玉栀花海。

    “云婀姑娘。”

    她娇柔地轻唤出声, 身子突然一斜, 整个人如同失了力一般, 背后的骨头也一下子瘫软下去。

    仿佛一盘散沙,只要大风一吹, 便化为烟尘, 登即消散。

    叶云婀缓步走到她身侧, 微微一垂眼睑,声音淡淡:“你不必跪着。”

    昨天晚上, 她使得是一出离间计。

    今日,她演得是一出苦肉计。

    叶云婀看得一清二楚。

    “此处留不下你,你走罢。”

    赵灵姬浑身一颤,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姑娘......不留我?”

    昨夜,在集市上, 她跪在鼎沸人声中,是眼前之人上前将她买下。

    少女一双眸温婉明亮,朝她和缓一笑,仿若皎皎的月光。

    赵灵姬登时便明白。

    她是个软角色。

    心善,耳根子软。

    这种人,最受不得别人使苦肉之计,看不得旁人受苦。

    她低下头,垂泪:“叶姑娘,灵姬知道错了。灵姬昨夜进了苏府,见府邸豪阔,一时财迷心窍。叶姑娘,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奴命苦,从小穷大了,那么多的银子,苏公子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用膝盖蹭着上前,来到叶云婀脚边。

    伸出两只手,抓住了她绣着玉栀花的裙角。

    “灵姬。”少女忽地弯身,亦是伸出一双素手,轻柔地抚上对方的面颊。

    她的颊上尽是泪痕,目光哀婉,像是一轮明月沉在水雾之间。

    “你不是贪他的钱,”云婀幽幽一叹,“你那是馋他的身子。”

    赵灵姬一愣。

    啜泣声也骤然停止。

    她是不贪苏尘的钱,若是贪钱,她当初便不会离开赵府。

    心思飘忽,随风摇止。伏在地上的女子又一抬眸,将面颊贴紧了对方的手掌心。

    叶云婀的手掌温热,神色温和。

    不似赵氏正妻那般咄咄逼人。

    让她一下子又心生许多底气,“可是,叶姑娘,您就了奴。若此时将奴赶走,奴真的别无他处可去。”

    赵灵姬拿冰凉的面颊蹭了蹭她的掌心,乖巧地像只小猫。

    面上的泪痕如同鲜血淋漓的伤口,让人看了,心中直生怜意。

    “叶姑娘,外边天那么冷,您若赶奴走了,奴会冻死、饿死在街上的。”

    “求求您,留下奴,灵姬愿当牛做马,侍奉叶姑娘。”

    “求求您......”

    正说着,她的眼中又落出一行滚烫的泪来。

    滴落在云婀的手背之处,慢吞吞地往她的袖口滑去。

    叶云婀站直身形,从袖中取出方帕,将手背慢慢擦拭干净。

    “我不会留下你,苏公子亦不会留你。”

    “您劝劝苏公子,替奴求求情,”赵灵姬连忙道,“苏公子听您的,只要您开口,奴便、便——”

    “我不会开口,”不等她说完,叶云婀径直截去了她的话。少女一身藕白衣衫,垂下柔和的眸光,“就算他同意留你,我也不会将你留下。”

    “姑娘,你触犯了我的底线。”

    拭净了手背,她将帕子一收,一转身形,“我会让阿宁给你些碎银,权当是昨晚那顿饭的劳苦费,可以保证你一时不会饿死或冻死。曾有半仙让我多行善事,那便好聚好散罢。”

    善始善终,她不想撕破脸。

    或者说,赵灵姬,不值得她撕破脸。

    一道声响,女子掩上房门,独留赵灵姬跪在原地,跪了一夜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直觉。她还来不及用手撑着地,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两眼愣愣地望着刚被人关上的房门,脸上满是震惊。

    门的那一端,叶云婀的眸光冷静,清明自持。

    无人瞧见,在暗处有两道人影,静静瞧着偏殿这边的情形。

    待叶云婀关上房门后,凌肆才低低出声,“督公,您看......”

    他望向跪在院中的赵灵姬。

    按着督公以往的手段,这个女人定是留不得。只要苏尘一声令下,赵灵姬便会从世上消失。

    “她要留着,便留着吧。”绯衣男子怀中抱着一只兔子,淡淡道。

    留下赵灵姬一命。

    凌肆微愕,瞬间又敛去面上神色,只感叹道:“叶小姐心善。”

    是,是心善。

    苏尘望着那张关得死死的房门。

    他手腕狠毒,做事一向不留情,可她说要留赵灵姬一命,他便依着她,

    而她呢?

    她心善,她温和,她人畜无害。

    可旁人一旦触及了她的底线,她也会不留情面,更不会退让一毫半分。

    他一袭烈衣,站在枯败的雪地里。

    这样的叶云婀,这样温和的叶云婀,却这样有底线的叶云婀。

    于他,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