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的声音温婉似水,仔细一听,是位熟人的声音。

    正是白家二小姐,白燕姝。

    叶云婀一下子顿在门前。

    房门那头,太子的声音也是温柔:“这么冷的天,叫下人送来便是,你何必如此跑一趟。如今正是流瘟的危险时节,你要当心身子,莫受寒了。”

    “燕姝知晓。”

    女子的声音中带了些羞赧,稍稍顿了一顿后,又轻轻传来,“燕姝思念殿下,听闻......有些大人要殿下纳妃。”

    太子的话语一顿,过了好半天,才传来低低一声:“......嗯。”

    站在门外的叶云婀觉得他有些不开心。

    他定然是不开心的,他想娶的并非旁人,也不想左拥右抱、心怀三千弱水。

    寝殿之内,白燕姝一袭纯白色的对襟长裙,像仙子一样,沉下身子。

    她将头缓缓枕上男子的膝头。

    “殿下难过吗?”

    郦墨和垂下眼,抚着她的长发,少女的发丝在手中穿过,留下一阵幽香。

    这道幽香,他心驰神往已久。

    他眸光一顿,点点头:“难过。”

    目光落在身前少女的身上,眼神所及之处,却尽数化作一片隐忍。郦墨和瞧着伏在自己膝头的白燕姝,突然挪开目光。

    笼在宽袍之中的双手暗暗攥紧,隐隐露出青筋。

    诚然,他很难过。

    那些臣子跟催命一样地上奏,一道折子接连着一道折子,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无从喘息。

    ——广纳妃嫔!

    ——开枝散叶!

    ——繁衍子嗣!

    白燕姝伏在他膝头,长长的发垂在地上,感受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身上带着惯有的香气,一如既往地让她心安。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便追随他、景仰他、喜欢他。

    他是大郦的太子,是未来的皇。

    他注定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

    白燕姝又将头靠近了一些,整张脸贴在他的大腿面上。她雪腮微热,感受着男子的温度和气息,温声细语:

    “无论结果如何,阿姝都不会怪您。”

    “您是大郦的储君,您的肩上是浩荡江山、宏伟版图,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但阿姝会一直等您。”

    ......

    站在门口的叶云婀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道剪影投到窗户之上,被昏暗的灯火照得朦朦胧胧、隐隐绰绰。

    她亦是不知晓皇兄与白二姑娘之间的纠葛。

    在房门口踯躅片刻,她终是不忍心打破眼前此番景象,轻手轻脚地离开。

    候在潜龙殿门口的冷凝见她这么快就出来了,暗暗吃了一惊,叶云婀抛给她一个眼色,她立马会意,叫人去备马。

    在门口轮班的公公客客气气地送她离开。

    马车一向行得很平稳,她的心思却是颠簸。

    白燕姝对皇兄的感情一直都摆在明面上,叶云婀看得十分真切。先前,她便打着见姐姐的由头进宫看望太子,而后皇兄入狱,她也为其忙前忙后、来回奔波。

    至于皇兄......

    叶云婀想起来方才她在门口听到的二人之间的谈话。

    她想不明白。

    若是两个人两情相悦,那他们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呢?

    第86章 . 86(一更) 他应该纳那样的女子为正……

    第二日, 一向性子温和的太子竟在朝堂之上怫然大怒。

    摔掉了大臣们递上来的好几道折子。

    小栗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汀芷宫,彼时叶云婀正斜靠在一张松软的贵妃椅上,慢悠悠地剥着橘子。

    闻及此, 她的眼皮“突突”跳了跳, 忙让下人去备马车和衣服,决定再去一趟潜龙殿。

    这一回, 潜龙殿大门敞开, 正对着叶云婀,殿中似乎没有多少人,门口守着的太监宫娥们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见叶云婀来, 有宫人好心上前, 低声道:“公主, 太子爷如今正在气头上。”

    今早上朝, 他几乎要将折子摔烂。

    那宫人的言下之意, 便是让叶云婀小心一点。

    现在的郦墨和好像变成了个油罐子, 一点就燃。

    叶云婀知晓对方的好意,点点头, “多谢公公。”而后又让所随之人站于此, 兀自一人走进潜龙殿。

    对于潜龙殿, 她早已是轻车熟路。内屋的门依旧微敞着,有刺骨的寒风从间隙口儿灌入、涌进屋内。

    郦墨和一身月白色金纹软袍, 只身端坐于书桌前,右手提着笔,缓缓下笔。

    对灌入室内的冷风浑然不觉。

    察觉到有人前来, 他似乎不耐,皱了皱眉,刚欲落下一个“滚”字, 却又看清了来者。

    郦墨和的眉间舒展了些,有些惊讶:“云婀?”

    屋内被寒风灌得有些冷了,叶云婀走进来,顺手将房间的门阖上。走到桌案前时,正看见了兄长正在作的画。

    是好几节竹子。

    郦墨和将笔丢了,尽量心平气和:“云婀,你怎么来了?”

    “皇兄这是怎么了,”她垂眼,道,“竟将竹子画成这样。”

    素白的宣纸之上,原本井然有序、向上拔高生长的竹子,此刻却是杂乱不堪、宛若横草丛生。

    郦墨和也没想着瞒着她:“今天一早上朝事,那群闲的没事的,竟上了好几道折子,让我选妃。”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十分不开心。

    “他们让我娶李御史家的长女为正妻。”

    让她做他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李御史德高望重,在臣子之中的呼声极高、颇具有威望,其膝下独女亦是知书达理、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些大臣们说,他应该纳这样的女子为正妃。

    在之前的宫宴之上,叶云婀好像见过那李家小姐一面。但有因为周围的女眷太多,她已经记不太清对方的脸。

    桌案之上的书卷被郦墨和推开,散的满桌都是,叶云婀走上前压了压一本书籍,将卷面抚平。

    似乎在试探,轻声:“云婀觉得,皇兄应该成家了。那李小姐不好么?或是皇兄心里有了其他姑娘?”

    此言一出,郦墨和的神色似乎一顿。

    他眉心拧了个结,淡淡的。男子又垂眸,看着身前少女将桌案上的书卷整理整齐,她的模样乖巧,心思却是伶俐。

    他瞒不住她,亦是不想瞒她。

    郦墨和像是在组织话语,又似乎在酝酿情绪。叶云婀根据书脊,将闲书理成一摞,堆放在身后的书架子上。

    忽然,一个香囊从书堆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郦墨和目光一凝,突然迈开步子,快速将其从地上捡起。

    他拭着香囊上的灰,极为珍惜的样子,粉白色的香囊之上,绣了三颗红豆。

    红豆,相思之意。

    似乎忆到了某人,太子的目色又和缓了些许,眸底尽是温柔的眼波。叶云婀瞧着他,轻声问:“是白姑娘么?”

    郦墨和丝毫不避讳:“嗯。”

    她道:“那兄长为何不直接同那些臣子说?他们不是以开枝散叶为由让您娶李家小姐吗?”

    他与白燕姝两情相悦,以此堵住那悠悠众生之口,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叶云婀不解。

    郦墨和忽然叹息:“不一样的,云婀,兄长不能与她在一起。这是一个毒咒。”

    “毒咒?”

    看着男子隐忍的目色,她更搞不明白了,“莫不是白姑娘生辰八字与兄长相克?”

    “非也。”

    案前男子道:“父皇尚在世时,要燕姝的姐姐——也就是如今正在皇恩寺的白太妃入宫为妃。太妃娘酿唯恐燕姝也被父皇纳入后宫,与父皇约定,自家小妹,不嫁入帝王之家。以指上鲜血,立下毒誓。”

    他瞧着素白的纸上那一束束凌乱的竹节,“本宫是储君,是大郦未来的新帝。君子一言九鼎,不能破誓。”

    可他亦不想娶旁人!

    郦墨和转过头,目光突然变得有些迷茫,“云婀,你说,一个帝王可以不设立后宫吗?”

    终身不娶不纳,身边没有女人。

    她摇摇头,“皇兄,您说了,您是大郦未来的君主。君主不光要治理江山,身上也有衍育后代的责任。皇室无嗣,江山何以继承,血脉何以绵延?”

    郦墨和一笑,“是,为兄痴怔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向都很能忍,众人面前,总是一副谦逊有礼、温润如玉之状,好像从来都不会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