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这样的富贵命…我宁可不要。”

    “她早被我送去了秦楼楚馆,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念想罢!”

    春雷隆隆,平地而起,可在当时的宁朔看来,今年的春,恐怕再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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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竟是这样。”

    辛伊心下郁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在那以后,宁朔便终日留连于烟花柳巷,原来他一直都在寻找顾兮,从未曾放弃。”

    楚州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辛伊神色困顿的咬了咬嘴唇,继续问道,“那接下去呢?顾兮是怎么脱得身。”

    “不久之后,她便被风扬赎身,成了他的座下弟子,适此进了风轻阁。”

    “啊?你是说,顾兮就是…沅湘?”

    辛伊将这一路上的听闻同那顾兮异乎寻常的举动联系在了一块,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却见那头的楚州微一颔首,继续往下说去,“风扬花了十年的时间,亲手将她培养成为阁中的头号杀手,同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所以,此番任务难度极大,风扬便派了她来。可他不知道他们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吗?既如此,相爱相杀的桥段也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知道。”

    “啊?那他还…”

    “顾兮主动要求的,我猜她是要借此了断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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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辗转十年,我怕再次相遇,脱口而出的便是你的姓名。”

    雨水过后,又是一年惊蛰,春雷炸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今夜的苍梧郡王府注定彻夜无眠。

    “外头是什么声响?”

    夜色昏沉更深露重,林疋推开湿漉漉的窗扉,沉声问道。

    “是前院进了刺客,不过大师不必忧心,只需待在屋内即可。”

    “嗯。”

    林疋浅淡地应了一声,就在落窗的瞬间,辛伊所借宿的玉坠忽从金钵转至林疋腰间,随着他神识出窍至前院的风波中心。

    此时,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兵已将堂前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弩兵暗卫隐于偏僻处,这样严密的部署,却是要让顾兮有来无回…由此看来,出手的定是王妃无疑!

    不…不对!

    下一瞬,却见为首之人缓缓现身。

    竟…竟是他!

    宁朔?

    “收手吧,阿兮。”火光中,宁朔的目光幽深,仿若是令人沉溺的深渊。

    “亏欠于你的,我会用余生补偿。”

    “补偿?”顾兮冷笑着摘下面纱,手中的长剑顺势出窍,满载着主人的悲愤的轻云,正是凛冽逼人,呜咽着令人胆寒,“你要怎么补偿?”

    宁朔与她目光相对的刹那,两人的眼眸中积藏经年的情绪翻涌而出,一时间,偌大的王府似是再无他人,万籁俱寂。

    他曾一次又一次的辜负。

    或许,他们回不去了。

    “宁朔,你曾说你执剑是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宁朔垂眸看向手中迟迟未出鞘的破云,神色复杂,眉目中的懊恼与愧疚再是无处遁形,猛然间垂眸轻道,“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顾兮的面色冷至冰点,那倔强的最后一点余温,至此毫无流连的消散了,“我相信你曾爱过我,可你更爱你的王位,又或是…皇位,不是吗?”

    宁朔目光怔怔,紧抿着的薄唇张了张,却是颓然合上,一字未道。

    “今天我既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就是你的敌人,你大可用破云杀了我,是我技不如人无关其他。”话音刚落,顾兮手中的长剑应声一劈,冷寂的寒光直指宁朔心口,以期割裂这十年来执着于面前之人的千思万念。

    宁朔握剑的手不可遏制地战栗着,信念灼灼,于眉目深处反复炙烤升温,爆裂的一刹那终是失控,他抬眸,潜藏心底十余年的煎熬,脱口而出——

    “顾兮,我要守护的是你!”

    “守护?”

    顾兮闻言,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一般,失声轻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再被扔在那种地方受尽□□,便是你给我的守护?”

    “阿兮,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护你周全。”

    “很可惜,我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会同当年一般猪油蒙心,竟去信了你的话!”

    “阿兮!”

    “顾兮?阿兮?”她忽然失控大笑起来,眼角依稀有泪,抬眸的瞬间已是无迹可寻,“你予我的名字,我今日还你。曾经的感情和信任,我会一并收回。”

    “宁朔,你方说我不会杀你父王,对,你说中了。我接下任务,是给自己的了断,而布下这一举必杀的埋伏,是你给我了断。”

    “铿锵”一声,轻云呼啸直去,十步之内,戾气扑面,无人可挡。

    一念之外,剑已近身,抵于宁朔胸前半寸,而对方却未曾动半步,只是看着顾兮,用尽全力。猛一抬手用他最后的生机,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鸦雀无声,只见胸口的鲜血喷涌,无穷无尽,酣畅淋漓。

    宁朔煞白着脸,缓缓伸过手去,轻轻抚上顾兮冰凉的面庞,炽热而粘稠的血液在她的心中深深落下永生永世的印记。

    “阿兮。”

    几近微不可闻的一声,于他唇齿之中缠绕,也纠缠住了顾兮的目光,泪珠崩塌般滚落,将那浓烈冲鼻的猩红冲淡。顾兮伸手,握住了他虚弱的手,仿佛此时手心覆拥的是他曾许的一颗真心,却比当年还要温热…“宁朔,到底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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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外仙山,云雾渺渺,空谷绝响。

    无正,无邪,无善,无恶,无神,无魔。有的只是见不得光的欲望交易与周而复始的腥风血雨。

    “阁主,沅湘此番办事不利,未能完成任务,按规定当杀!”

    顾兮垂眸,沉寂无神的眸子是赴死的决绝。

    “沅湘!”

    上座男子寒铁覆面,听闻此言,无波无澜的双目陡然一震,短短的两字,是当即的错愕与悲悯,似乎还有深藏心底的落寞。

    “沅湘别无所愿,唯一的请求便是师傅您亲自动手,能让我去地体面些。”

    顾兮再度开口,远自心底的寒意彻头彻尾,饶是弑神杀魔都不带眨眼的风扬,也不免有一瞬的失神。

    “为何要一心求死?”

    男人孤清的声音远远而来,“你明知有我在,你可以不死。”

    “早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就该死了,是师傅您救了我,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现在,我的生命也该由您来终结,用…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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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辛伊记得——

    她又从玉佩变回了刑架,苏暖也再一次的死在了她的身上,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挣扎,静静地闭上眼,面色沉着,在满天的风沙中,归于虚无。

    传说,阁主风扬痛失爱徒,一夜白头,也就在那夜他决定解散风轻阁。

    传说,名剑轻云永沉湘江,原因不明。

    传说,不日之后,破云也追随轻云沉江而去,原因同样不明。

    自此以后,湘江源头便多了个穿蓑戴笠的男人,旁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他身量极高,因曾受重伤之故,身体并不大好。

    他行事怪异,不喜与人言谈,终日只知饮酒垂钓。时常尽兴饮至酩酊大醉,神思恍惚,心志混沌,只一双漂亮的眸子却是通透见底,如同湘水源头至清的泉水。

    “顾盼兮生辉,淼淼兮踏波。”

    嘴上又是反反复复念着同样的一句话,直至枕壶睡去——

    爱恨聚散,大梦一场,清泠泠的,真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觉得冷斐渣啊!怎么办?

    第36章 长生·广陵(一)

    “为政不难,不能得罪于巨室。”

    所谓的“巨室”,就是我们平头百姓常说的“豪门”,起码辛伊是这么理解的。

    上高中的那会儿,凡一学到魏晋史,她就特来劲儿,好奇那些令皇帝老儿都要忌惮几分的豪门,究竟是怎么个豪法?只可惜她晚出生了那么几百年,再难一睹潘安,卫玠,嵇康,阮籍这类传说中的盛世美颜…嗯,魏晋风流了。

    如今好不容易倒穿回了…对了,现在是什么朝代来着?

    唔…先不管,总之实地感受的机会就这么堂堂正正地摆在她面前,说来也怪倒霉催的,她竟再度成为了一杆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