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吓了一大跳。

    而蔺无阙却是眼疾手快地将她推开了,他阴沉着脸,反手打了过去,顿时骇浪迭起,若有山崩石裂之感,无边的浪涛汹涌狂怒。

    为首打头阵的,依然是青彦苍山派的人。

    御剑匆匆而来的杨天风那满是沟壑的脸上横眉竖眼,怒道:“蔺无阙!你杀人如麻,罪孽深重,祸乱人间修界,为天地不容,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忍了那么久,不论为公还是为私,今日他是非要杀了蔺无阙不可了!

    蔺无阙冷笑一声,掌风顺势卷起海中煞气化为利刃,对准杨天风打过去。

    他身在这北冥海之中,与无边的怨气煞气同存,哪怕他是重伤后弱了不少,威力也不容小觑。

    杨天风集结众人合力布阵,意欲一网打尽。

    蔺无阙被围困在密密麻麻的光影之中,钟鱼面色大变。

    “蔺哥!”

    蔺无阙面色阴沉而冰冷,而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把柳寒移给拖了过来。

    而布阵的人,发现了异样。

    当中就有天音宫的弟子,惊声道:“柳师兄!那魔道手里的那是柳师兄!”

    阵中有人乱了阵脚。

    杨天风也被逼得收住了手,看向蔺无阙,怒斥:“你……你这卑鄙无耻之徒!你竟敢以他人肉身为盾!你,你你简直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蔺无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就诡异地笑出了声,道:“既是罪孽深重,丧尽天良,我有什么做不得?”

    狂风大作,煞气四起。

    众人列成形的杀阵就乱了。

    蔺无阙的嘴绝对是刻薄而毒辣,不屑地哼道:“一群道貌岸然的蛆虫。明明光是同宗内斗厮杀灭口,活炼魅妖幼魔为丹,杀人夺宝,这种见不人的事就做了不少,你们的手又有哪个是干净的?”

    他杀人为己。

    而这群蛆虫杀人,就是替天行道,可笑。

    太可笑了,这就是天道秩序护着的人间太平。

    谁都没有想到,蔺无阙会毫不留情地将好些宗门世家藏着掖着的龌龊脏事,都抖了出来,心中有鬼的人,面色难极其难看。

    这时,便有修为高的前辈就气急败坏了,“你!你休要含血喷人!邪门歪道乃是你们妖魔所为!”

    “牺牲一人可全大义,有什么可犹豫的!事成论功记上天音宫一等,杨掌门,趁这魔头虚弱之时,必须诛灭了这祸害!”

    “据我所知,天音宫首席弟子身上有追魂印,正好,就以这位柳道友为引,顺势将魔头痛杀!!”

    “对!没错!!”

    喊打喊杀的声势瞬间变得无比浩大,这股杀意怨气似乎跟北冥海的怨气重叠了。

    暗浪汹涌澎湃,仿佛天地为之变色。

    钟鱼看得心惊胆战,眼皮不停地乱跳。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她没有开口问的机会,因为狂乱混战要被北冥海的煞气吞噬之前,她就被推出了漩涡中心,跌到船上。

    蔺无阙把柳寒移也踢到了船上,仓促间,只留给她一句杀气腾腾的话:“我杀了这群苍蝇。你去那个地方等我。”

    说完,他就挥手向船帆打了一掌,不容拒绝地将她弄走。

    惊慌不已的钟鱼此刻是有满肚子的话想问,但是这时候她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她也只剩下一句话:“我等你回来!”

    尽管他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她都没问。

    他不会有事。

    所以她也不能有事。

    这时候她绝对不能添乱,离开这鬼地方,等他回来找她!

    钟鱼半刻都不敢耽搁,她咬了一口舌尖,让尖锐的痛意使她清醒振作起来。

    钟鱼眼神一定,她咬了咬牙,把急得乱转的雪鸮给按住了,然后迅速离开。

    雪鸮似乎等了很久,早有准备,飞到冥火灯上,禁制威力盛开,震开了蠢蠢欲动想要攻击的低阶修者,他们离开了北冥海上那恐怖的大风暴。

    钟鱼仓促间,便抽了柳寒移的配剑自卫御敌,暴力乱砍,她跟雪鸮配合着,用尽全力把想要杀他们的人,都给打退了。

    尝到的就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滋味。

    浑身狼狈的钟鱼累瘫了,她没什么剑法功力,只能是疯狂地输出,好在力量都强,也都凑效了。

    最后她躺在船的甲板上,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还是爬了起来,手死死地抓紧了围栏,看着海上那场触目惊心的风暴。

    蔺哥没事的吧?

    这时候,抖好羽毛的雪鸮也伸长脖子看了看,然后它飞到她的手边,轻轻地啄了啄她的手背。

    钟鱼回过神。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钟鱼笑了下,然后她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打气道:“振作一点!我们得自己躲追杀,回我们的大本营去。”

    雪鸮顿了顿,又迟疑地啄了啄她的手。

    钟鱼以为它凑过来是想要她给它顺毛,结果不是,它使劲挠她的手。

    她就顺着它扭脖子的方向看去,结果就看到了躺在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就睁开了眼睛的柳寒移——

    她吓了一大跳:“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特么你是死人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柳寒移这时候倒像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多一点,他整个就是鬼一样的脸色,看得吓人。

    过了很久,他才用很沙哑甚至有些难听的嗓音问:“你们为什么没把我当人身肉盾扔出去?”

    为什么没有。

    钟鱼并没有放松警惕,但她也没有料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有点怔住了,“哦,这个……你都听到了啊?”

    这估计就是在北冥海下面的时候,他虽然半死不活,但意识尚存,所以应该什么话都听到了。

    只不过。

    既然这些话都听到了,那他应该是什么该听不该听的,通通都听到了。

    说起来,也真的是讽刺。

    他的同门,他的正道信仰,没一个把他的生死当回事,反而正义凛然地把他当活靶子,意欲用来充当杀蔺无阙的工具。

    可歌可泣。

    真真是令人阴寒恐惧的正道大义。

    柳寒移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艰难地坐起来,止不住地狂咳血:“你们以为救了我,我就对你们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了吗?我绝对不会与你们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做梦!你们做梦!”

    但是他眼睛通红,残留在脸上的不知是海水还是眼泪。

    “我不会跟你们勾结,你们是邪魔外道!天理不容!我绝对不会……”

    钟鱼看着,这个根正苗红的大宗门子弟经此劫难,身受重伤不说,还差点死无全尸。

    原来勉强是身残志坚,现在是连‘志’都被摧毁了,他大受打击,世界观一朝崩溃粉碎,内心的正道信仰动摇了。

    所以才要发泄,发狂。

    但钟鱼一颗心都扑在蔺无阙身上,哄别人真的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凉凉道:“柳兄弟,你跟我发什么疯?我们邪魔外道可不会心慈手软,你想死啊?去啊,我肯定不拦着你。不过蔺哥说你有用,所以死也别跳海吧,留着全尸,他可能有用。”

    柳寒移噎住,他那爆发的情绪像熊熊烈火突然就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他的胸口气得上下起伏,嘴里的血就吐得更加厉害了。

    这,这个狠毒的蛇蝎女人……

    钟鱼现在很头痛,冷血道:“别吐了。我晕船,你再不控制一下,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柳寒移眼神震惊,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你、你还是人吗?”

    “不是。还吐吗?”

    “……”

    柳寒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把嘴里那口老血和郁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被逼得不吐了。

    他的嘴巴动了好几下,到底是身受重伤难以发作,最终也说不出来半句话。

    说真的,他此刻口出狂言,站在敌对的另一面,也都没有了任何的底气。

    更何况,他已经不想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恶言相向,疾言厉色地骂他们是邪魔外道,当天诛地灭这种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气息恢复过来的柳寒移陷入无比沉痛的沉思,心中的大道正义受到冲击,此时他的眼睛还灰暗的。

    随后,他便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你们与天下人为敌,不会有好结果的。蔺无阙如此张扬狂妄,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