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眉寿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老宅子。

    棉花由一名身材小巧的女孩子送了出来,那女孩子拿帕子抹着眼泪,不知在说些什么。

    棉花静静地听着,片刻后,转身离去。

    “姑娘,那就是棉花的妹妹啊?”阿荔笑着说道:“长得倒也清秀,远远一瞧,还真有几分像是亲兄妹呢。”

    张眉寿看着她,在心底笑了一声。

    上一世这女孩子与棉花揪扯不清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哭着抹着说人家长得刻薄,一瞧就是势利眼儿,薄情人来着。

    那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门前目送着兄长,目光触及到张眉寿,惊讶又好奇。

    直待张眉寿转身上了马车,她才将视线收回来。

    马车朝着小时雍坊的方向驶回。

    分明是临近晌午的时辰,天色却忽然转暗,似有乌云遮蔽了烈日。

    一阵风透过支开的车窗吹进来,竟带着罕见的清凉。

    “姑娘,瞧这天色,兴许是要落雨了!”阿荔惊喜万分。

    京城已有许久未下过雨了,多条河流已现干旱之兆,若再见不着雨水,必然要遭大旱灾了。

    张眉寿闻言没有说话。

    马车恰经过热闹的长街,街上的百姓多数也在欢呼庆幸。

    “你们有所不知,此时大国师正在文思院内求雨呢!”

    文思院为朝廷所建,乃是大靖能人异士聚集之处。

    “怪不得天色忽然转阴,原是大国师的本领!”

    “逆天求雨,说是极损修行的,国师果真是舍己为人的菩萨心肠啊……”

    “是啊是啊,有大国师在,真是咱们大靖之幸。”

    百姓们恨不能感激涕零,将其尊为神佛化身。

    张眉寿沿街听了一路,心中只想冷笑。

    这场被继晓“求”来的雨,只下了不过短短半日而已,并未能解得了燃眉之急。

    可在此之后,继晓却称,大靖遭了天罚,须在大永昌寺建成开光当日,以一百八十一条活人性命祭天,方才可破此劫。

    她隐约记得,那时京城内外人人自危,唯恐自家人被选入祭天之列。

    大永昌寺开光之日,死了许多人,不知多少人家经受了骨肉分离之痛,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有,稍有吐露,轻则被世人唾骂鄙夷,重则更会被锦衣卫捕入诏狱治罪。

    祭天仪式顺利完成,雨水也果然降下,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两天三夜,紧接着又有细雨连绵不止。

    从那之后,大国师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更是无人能够撼动。

    这种根深蒂固的崇拜延续了许久,甚至直到祝又樘登基之后,治罪继晓,将其罪行公诸于世,尚且有愚昧固执的百姓站出来为其击鼓鸣不平。

    且不可思议的是,那些人当中,竟有好几个都是当初家人被献去祭天的——他们显得比其他人更加悲愤极端,不愿接受继晓愚弄世人的事实。

    想到这些,张眉寿心底沉闷,正如此时的天色。

    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张眉寿下了马车,带着阿荔朝着院中走去。

    张家门前很快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一名身形高大精壮的随从自辕座上跳了下来。

    门房不认得赶车之人,又见那辆马车亦普通寻常,一时便未急着上前询问。

    可下一刻,待瞧见了从马车里匆匆下来的人,却是一愣。

    这不是他的表侄子阿祥吗?

    但阿祥不是跟着二老爷往湖州历事去了么,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回来了,那二老爷呢?

    门房下意识地朝那马车里探头看去,一边往门外去迎。

    第194章 张峦出事

    可待阿祥下车之后,那随从打扮模样的人即刻就赶车离去了,片刻都未多留。

    “你怎么一个人回京了,二老爷呢!”门房扶住脚步有些踉跄、且消瘦狼狈许多的侄子,皱眉问道。

    阿祥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意。

    “六叔!”

    门房一瞧心底便是一凛,环顾门外四周,连忙将侄子扯进了院子里。

    “快说,究竟怎么了?”

    “二老爷在湖州出事了!”

    门房脸色大变,连声道:“快、快去禀告老太太!”

    雨水渐渐休止。

    松鹤堂内,气氛紧绷而沉痛。

    张峦出事了。

    据小厮阿祥所说,湖州洪涝泛滥,张峦为了救一名孩童,不慎被洪水卷走,直寻了整整三日,方才在数不清的浮尸中将人找到……

    尸体早已辨不清本来面目,可从身形衣着和贴身之物来辨认,确是张峦无疑。

    “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没有护好二老爷!”阿祥涕泗横流。

    “若不是想着强撑着一口气还能回来报信,奴才早也随二老爷一同去了!”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张老太太握着玉佩的手颤抖不止。

    玉佩是成色上好的黄玉,其上雕刻着几丛挺拔的青竹——她记得很清楚,这玉佩是二儿子及冠那年,老头子亲自寻了工匠雕刻的,这些年来二儿子一直不曾离身。

    可此时,那刻着青竹的雕槽内,却嵌着泥沙。

    这泥沙,是要了他性命的泥沙!

    张老太太强撑着坐直身子,张口却是颤音尽现:“二老爷人呢!”

    “湖州洪害严重,一路流民无数,奴才一人独行且几番险些丧命……实在唯恐路上出了差池,这才无法替二老爷扶灵归家……眼下二老爷的尸身尚被安置在归安县衙内。”

    张老太太脑中一阵轰鸣,久久未能说得出话来。

    “那你是如何平安回来的?”想到在大门外见到的赶车人,门房低声问道。

    阿祥抹着眼泪说道:“起初我被落到一群流民手中,是为一名身手不凡的汉子所救,那人看起来四十岁余,问及我的来历,我如实相告,他竟说是二老爷的故交,自称姓于——便是他,一路护送着我离开了湖州地界。”

    “后来,我们遇到了定国公世子派去打听二老爷音讯的人,那于姓的恩公便请辞离去了。”阿祥道:“方才赶车将我送回来的,正是定国公府上的人。”

    张老太太闭了闭眼睛,点头道:“定国公府这份恩情,来日必要登门道谢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身形却一阵摇晃,几乎要站不稳。

    “老太太!”

    大丫鬟连忙将人扶住。

    张老太太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暗,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见床边围满了人。

    除了大房和年纪尚小的男孩之外,家里其余的人竟都到齐了。

    “母亲醒了。”

    三太太纪氏头一个出声。

    宋氏连忙看过来,神情有些浑噩地问道:“母亲感觉可好些?”

    张老太太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她本以为老二出事,受刺激昏迷的人会是二儿媳,可没想到她昏了,二儿媳还能打起精神来看她,且眼睛都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看来她真是老了,二儿媳也真是立起来了。

    “我无碍。”张老太太要坐起来,纪氏连忙去搀扶。

    房内烛火跳跃,窗纸随着夜风翕动着。

    张眉娴和张秋池一左一右站在张眉寿身边,张眉箐也满眼惊惶不定,不敢言语。

    许久,张老太太才开口。

    “老三,你大哥如今身子不济,赶去湖州将你二哥接回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一旁的张敬轻声应下来。

    “母亲放心,儿子已去书院告了假,明日便可动身。”

    “好,你有心了。”

    张老太太点着头,倚坐在床头,仿佛忽然老了许多。

    “都回去吧,其余的,明日再说。”

    “那母亲好好歇息,保重身子。”

    几人都未多说,就此退了出去。

    张老太爷风一般走进了房中,几个丫鬟都没能拦住。

    张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仍穿着那身破道袍的老头子,对丫鬟婆子道:“你们都出去。”

    “是。”

    张老太爷凑到床边,眼睛发亮地问:“我听说你今日昏倒了?我来给你瞧瞧可是风邪入体,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说着,就要去拉张老太太的手。

    “你还知道回来!”

    张老太太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猛地推了一把张老太爷,竟是哭着道:“老二没了,你知不知道!”

    “嘿!你这疯婆子……我好心来看你,你竟还推打于我!一把年纪,还哭哭啼啼,也不怕被人笑话?”张老太爷仿佛根本没听到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