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又樘不答反问:“国师可听闻宁指挥使之事了?”

    “有所耳闻。”继晓不动声色。

    祝又樘亦语气寻常:“国师又可知如今外面都在如何议论此事?”

    “有人言,宁指挥使一行人出现在神像前着实蹊跷——源于其作恶多端,在如此天灾之前,非但不怜百姓疾苦,且仍淫靡之极,故惹了神灵震怒,方有此警示。”

    继晓将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面上不见喜怒。

    “国师认为这说法是否可信?”

    听着这话,继晓眼中不禁现出一丝揣摩之意。

    今日太子召他前来,莫非就是要与他探讨八卦不成?

    “贫僧认为,不可尽信。”他态度中立,不偏不倚。

    祝又樘却笑了笑。

    “吾认为倒值得一信。”

    “何为值得?”继晓似笑非笑,却疑心渐重。

    “于揭发真相有利,便是值得。于当下时局有利,亦是值得。”

    “……”继晓闻言眼神闪烁不定,未有急着接话,而是看着坐在那里的小少年。

    他虽得皇室中人敬重,可与这位太子殿下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印象中,这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甚少出错的孩子。

    今日一谈,不禁让他刮目相看了。

    这是个,心思极重的孩子。

    他想到了自己近日来的种种猜测。

    “请恕贫僧冒昧一问——”

    “国师但问无妨。”

    “近日来,这诸多‘天意’与‘神迹’,莫非皆是殿下授意?”继晓边问,边留意着祝又樘的神色。

    视线中,头束金冠的小少年神色半分未改,几乎称得上从容自若。

    “确然。”

    祝又樘点头承认,无半分迟疑与闪躲。

    继晓心下微起波澜。

    这位殿下,今日召他来此,便已做好了暴露己行的准备,甚至说,就是刻意暴露给他看的。

    这倒稀奇了。

    “殿下,此乃欺君。”继晓笑微微地,语气和善,似是提醒。

    “国师提醒的是。”祝又樘仍一派平静。

    继晓看在眼中,心中有了别样的计较。

    他竟从一个稚子话中,听出了隐晦的招揽之意。

    “不知贫僧何时得罪过殿下?”继晓仍在继续试探。

    他指得是祝又樘百般阻止祭天之事。

    “国师误会了。”祝又樘拿解释的口气说道:“吾绝无针对国师之意——”

    言下之意便是,所针对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宁家罢了。

    继晓笑而不语。

    他就知道,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殿下,心中绝不会没有仇恨。

    幼时遭遇的磨难与不公,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啊。

    这一点,他比谁都要清楚。

    正因如此,他一早便想过要借太子之手,但念其年纪尚幼,本想着还需再养上一养——谁知,小殿下成长得这般快,已会握刀伤人了。

    可到底力量微渺,这刀握不大稳,便又想到了借他之力。

    聪明。

    这步步筹划的模样,与他幼时,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继晓眼底生出两分欣赏之意。

    “吾知道,宁家之于国师,亦是压制。眼下虽不能一举拔除,可若宁通倒下,宁家必然元气大伤——而国师此时出面,亦能自挽局面。”

    继晓依旧没说话。

    这话说得浅显,却对极。

    宁家素来嚣张猖狂,且心无信仰,目中无人,软硬不吃,对他从无半分敬重不说,更多番打压,屡屡使绊子,将他视作威胁。

    就如此番宁通欲借祭天之事行不轨之举,他即便不愿理会,却也无法直面拒绝。

    他原本想着,待祭天求雨事成,他在皇上与百姓心中地位再次攀高,如此也能让宁家有所忌讳,他日后行事亦会更加顺心,可谁知中途出了这样的差池。

    如今眼看祭天之事就要落空,别说是再立威名了,便是不跌落谷底,都已是幸事。

    更别提要借那一百罢十一条死前会充满怨惧的人命来增添修为了。

    可是这些可以都再等。

    眼下重要的是,太子这座山来就他了——此乃意外之喜。

    “殿下想让贫僧怎么做?”

    “自然是顺应天意。”

    继晓听明白了。

    要他踩在宁通的身上,去自圆其说。

    但他不得不提醒这位殿下的是:“单凭此事,尚且不够。”

    淫靡之罪,伤及的不过是名声罢了。

    “单凭此事自然不够,可这世间之事,无独有偶。如此德行败坏之人,必有恶行,而既有行,必不会不留其痕——”祝又樘点到即止,并未多言。

    听出了他语气中笃定之意的继晓,自然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那贫僧便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有劳国师。”

    继晓适时起身。

    “贫僧告辞。”

    祝又樘点头。

    继晓即将要出殿门时,却忽然驻足,缓缓转回了头,双手合十,看向坐上的祝又樘。

    “贫僧还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殿下解惑——”

    “国师请说。”

    “殿下是如何肯定即便不必祭天,也会落雨的?莫非,殿下身边还有擅推演之术的能人不成?”后半句透着玩笑的意味。

    皇上几番提到那些所谓仙人警示,皆咬着一句话——不必活人祭天,当日亦会降雨。

    而这些警示,与太子有着直接关连。

    这一点,着实可疑古怪,他不得不明问一句。

    继晓静静等着祝又樘的回答。

    第288章 张姑娘是谁?

    “仙人若没有明示,父皇又岂会轻易动摇?”男孩子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至于落雨与否,与吾何干?话,可是仙人说的。”

    嗯……这很具有昏君潜力的语气,倒是被他拿捏得意外地准。

    太子殿下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分。

    继晓释怀地笑了笑。

    “贫僧懂了。”

    他转身出了宫殿,再未回头。

    待出了东宫,眼中方才浮现一丝冷笑。

    先毁了他的筹谋,再借他之力来对付宁家,偏还要做出施恩的模样来……这手段倒是比他那位昏聩的父皇要高明不少。

    可稚子还是稚子,自认为借着祭天之事给他一个下马威,再行招揽,他便会甘心臣服——

    当真是异想天开。

    一颗棋子,聪明些也无妨,到底也只是一颗更好用的棋子而已。

    不过,这种种行径的背后,若无其他人推波助澜,单凭太子一人之智,确是不大可能的。

    几乎是瞬间,继晓便想到了宫外的怀恩。

    那个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可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为保太子被宁贵妃逐出宫去,若不想着反击,才是怪事了。

    远在棉花胡同里的怀恩躺在藤椅中,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曾经的掌印大太监,如今只想摸鱼混日子。

    至于撺掇着太子殿下去报仇?

    呵呵,根本不存在的。

    敌强我弱,猥琐发育才是正道,何必冒大险以博小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再者说了,太子殿下如今可是他的钱袋子,没了殿下,他要靠谁来接济?

    义子不孝,人缘又差,仇人还多,难道要喝西北风等死不成!

    这下换清羽打喷嚏了。

    哪个混账在背后骂他呢?

    他来不及深想,就听太子殿下一本正经地问道:“吾方才演得如何?可有何破绽?”

    不知怎么回事,起初在父皇面前做戏他还有些愧疚之心,觉得人与人之间不该如此虚伪,这绝非君子之道。

    可是,渐渐地……他越演越得心应手之余,竟觉得此中大有天地,让人忍不住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

    如何控制语气,如何塑造形象,如何掌握整场戏的节奏,再到如何拿捏人心人性……

    这是一门艺术。

    至于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不是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吗?

    再者说了,斗蛐蛐也学了,赌坊也去了,君子二字早已离他十八万千里远了,且让它随风而去吧。

    太子殿下有一种彻底挣脱束缚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太子殿下看向清羽。

    “天衣无缝……”清羽给予了忠实的评价。

    祝又樘微微动了动好看的眉头。

    想了半天只想出这四个字来?

    本想劝清羽没事多读书,增加些赞美别人时能用到的词汇,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清羽大抵是被自己精湛的演技震撼到了,便也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