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将张秋池的这些习惯也都说了出来。

    张眉寿刚要问及茶水之事,却见阿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眼神忽明忽暗道:“不对……今日大公子在去前厅之前,兴许吃过几块儿点心!”

    “兴许?”张眉寿皱眉问。

    阿福却点头:“因那点心被送来之后,奴才便去了书房替大公子整理笔墨,因此也未亲眼瞧见大公子究竟是吃了还是没吃——”

    “当时大公子身边可有其他人伺候?”祝又樘问道。

    几乎是同一刻,张眉寿亦连忙问:“是哪里送来的点心?”

    厨房里的分例点心,多半是午后送去各院才对。

    因二人同时发问,问罢之后便下意识地互看了对方一眼。

    便是张峦与宋氏,也看了二人一眼。

    气氛有着短暂的微妙。

    阿福愣了愣,才依次答道:“当时公子身边没有旁人伺候,乃是单独回了内间的——那点心,是三姑娘差人送来的。”

    三姑娘是出了名儿地爱下厨,做些点心给大公子送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当时也没有过分留意。

    张眉寿觉得不对。

    “即便当时无人伺候,可收拾笔墨能用得了多久?之后,你和其他下人难道不曾去收拾过?点心吃没吃过,有无剩余,岂会不知?”少年开口问道。

    张大哥固然体恤下人,可总也不能事事自己亲自动手。

    张眉寿:“……”

    这话简直与她心中想问的一字不差,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而提到这里,阿福的神情却忽然又有几分闪躲犹豫。

    “快说!”张峦低声呵斥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还是说,你与大公子中毒之事有关?”

    阿福听到后半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摇头否认道:“奴才不敢!”

    说话间,却拿畏惧怯懦的眼神,屡屡看向一旁的宋氏。

    宋氏瞧得一阵心惊胆战。

    “……”

    这种感觉未免也太熟悉了吧?

    仿佛下一句,这小厮就要指认她了似得!

    可总不能池儿每出一回事,她就要被栽赃一次吧?

    且背后的人也太傻了些,他们张家今非昔比,如今紧密的如铁桶一般,从大房到二房再到松鹤堂,哪个会不信她宋氏的为人?

    宋氏对自己的人品俨然十分自信,只等着阿福开口。

    谁知,阿福却怯懦着讲道:“……奴才从书房离开之后,大公子又拿着点心进了书房,那些点心,皆被摆在了书房的暗格之内……是以,奴才也不知大公子自己是否吃过。”

    “暗格?什么暗格?”张峦皱眉问道。

    阿福脸色越发为难,到底没有胆量直接开口。

    张眉寿心底却是一动。

    别管是什么暗格,点心既是今日上午被摆进去的,那眼下应当还在。

    有无问题,一验便知了。

    “带我们去看看。”她对阿福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在前面。

    阿福连忙跟上。

    张峦与宋氏也快步走去。

    因将阿福方才的反应看在眼中,祝又樘此时便未有再去过分探究,只静静地等在外面,并抬手拦下了一心想要表现自己的傅大夫。

    傅大夫讪讪止步。

    咳,惭愧,用力过猛了啊……

    书房内,阿福走至书架旁,将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取了下来。

    山水图后,墙面竟被凿空了大半,那暗格约有半幅画大小。

    看清了暗格内的东西,宋氏与张峦夫妻二人的神情皆是一变。

    那是一尊牌位——

    牌位之上所纂,乃是“湘西苗氏之灵位”七个金漆大字。

    “……”

    宋氏待看清了这一行字之后,心中不禁没有丝毫怒意,甚至眼眶陡然之间有些酸涩,一颗心更是揪成一团,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池儿偷偷为苗氏立牌位,暗中祭拜——也怨不得阿福不敢直言,还一个劲儿地瞅她了。

    便是此时,阿福也不忘硬着头皮辩解道:“奴才也是近来才偶然发现的,起初并不知此事……”

    这样的鬼话,自是没人会信,但此时也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张眉寿已经让阿荔将那暗格之中的两碟点心取了出来。

    “将画……先挂回去罢。”

    张峦看了一眼妻子的神情,转而又吩咐道:“快请傅大夫进来验看——”

    第442章 雪上一枝蒿

    这次,祝又樘便也跟了进来。

    不便掺和的绝不掺和,能掺和的绝不放过——这是太子殿下在张家的揽事……不对,是行事原则。

    两只素色瓷碟内,各盛放着两块点心,总共只有四块儿,且都并不重样。

    分别是,海棠酥、枣泥糕、山楂饼,红豆糕。

    这四种点心,几乎是清一色的红,因此一眼望去,喜庆地很。

    阿福在一旁说道:“前来送点心的丫鬟说,这四道点心皆是好寓意,吉利着呢。乃是三姑娘的心意,愿大公子能鸿运当头,一举得中……”

    这话确实吉利,可此时在场之人却都无法生出半分愉悦的心绪来。

    便是阿福此时说起这些,语气里亦是满满当当的失落。

    傅大夫将四块点心依次查验罢,神色凝重。

    “贵府大公子所中之毒,应当就出自这几道点心之上。”他如实道:“此毒为雪上一枝蒿,本可入药,可治跌打损伤,尤擅止痛。但其毒性极大,若使用失当,重则便会取人性命。”

    众人闻言皆心惊不已。

    张峦忙问:“若真是中了此毒?可有解法?”

    傅大夫点头。

    “此毒并不难解,只待确定之后,便可药到毒除。”

    张峦与宋氏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孩子性命无碍就好。

    张眉寿看向那四块点心。

    雪上一枝蒿的毒性,她自然也是知晓的,中毒之后,确会出现腹痛如绞,昏厥之症。

    若大哥真的吃过这些点心,必然就是中了此毒了。

    而令人愈发后怕的是——若大哥将余下这四块点心也一并吃了进去,那只怕便不单单只是腹痛昏迷这般简单了。

    这是一味可以致死的剧毒。

    “方才你说,这点心乃是三姑娘身边的丫鬟送来的?是三姑娘亲手所做?”张峦回过神来之后,尽量冷静地问道。

    阿福神色颤颤地点头。

    他起初说出这点心之事,只是不敢遗漏隐瞒,焉能想到问题竟当真出在了这上头。

    可三姑娘岂会害大公子?

    “不可能。”张眉寿立即摇头,道:“三妹如今尚被禁足在房中,怎可能亲手做点心?”

    阿福听得后背一凉。

    对啊……!

    “可来送点心的,确是三姑娘身边的翠屏姐姐!”

    大白日的,他总不可能看错听错或见鬼吧?

    张眉寿便当机立断地对阿荔吩咐道:“将翠屏带过来——”

    末了,想了想,复又交待道:“将三妹也喊过来,便说有要事要问她。若三婶不准三妹离开院子,因此问起,就说实话。”

    三妹不在,她也无法判断翠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若需对质,到时免不了还要让三妹出面。

    阿荔应下,急忙去了。

    对长子中毒之事的真相百思不得其解间,张峦还是多看了闺女两眼。

    他有一种……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的感觉。

    每每他想说点儿什么,女儿已经开口了,甚至有些他还未来得及想到的,蓁蓁也先他一步想到了——

    哎,不服老不行了,脑子跟不上年轻人了啊。

    张峦为自己找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理由。

    但惭愧之余,也觉得倍有面子。

    既安,看到了吧,我家闺女不仅生得好看,人也聪慧得体,小小年纪已很有当家主母气派——这样优秀的小娘子,放眼京城……不,放眼大靖,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出来?

    若还有些眼光,就快些回家同父母说一说,尽早找了媒婆上门提亲吧。

    要是被旁人抢走了,可别怪伯父没关照你啊!

    许是得了傅大夫能解毒的准话儿,略微放松之下,张峦此时的心思便又有些不受控制了。

    阿荔寻到张眉箐院中时,恰逢纪氏也在。

    阿荔避开下人,大致将情形说明之后,纪氏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就催着似乎吓得更傻了的女儿快些过去。

    张眉箐脸色发白,虽有母亲陪同在侧,亦是腿软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