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已近目瞪口呆。

    老天爷,他都听到了些什么?

    如此情形之下,他唯有硬着头皮说道:“伯父……既安虽好,却、却未必配得上蓁蓁。朱家虽是富庶,可只是寻常门庭……怕与张家也并不登对。”

    王守仁觉得自己此时就是话本子里那种强拆旁人姻缘,嘴巴又碎又臭的歹毒配角。

    可……他言辞间皆是偏向蓁蓁和张家,伯父应当好接受些吧?

    然而张峦显得极难接受。

    “伯安,话不能这么说……既安是个好孩子,只要身家清白,家世又有什么紧要?且更难得的是,不单是我,便是蓁蓁的母亲、祖母、二叔二婶,甚至是池儿他们,也皆对既安欣赏之极。”

    王守仁艰难地笑了笑。

    看来这根本不是找错人的问题,而是他在整个张家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任何帮手。

    甚至,他极有可能会成为被防备的那一个……

    “不过,我也只是假设罢了。”张峦也笑了笑。

    王守仁满心无力。

    伯父,您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就请不要再三地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好吗?

    “话说回来,我倒还没有机会见过伯安的父母。”张峦忽然说道:“说来惭愧,既安在京城这几年,我这做长辈的没帮过他什么,反而还受了他多番相助——便是当年在湖州我能顺利脱身,也是得益于他的援手。”

    王守仁:“……”

    对于张伯父接下来的话,他已经隐约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就是太聪明的坏处——总要更早、更深层次地经受不安和恐惧。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立即捂着耳朵逃离此处。

    “说起来,我理应前往朱家道谢才是。”张峦叹气说道:“可如今我在工部,轻易抽不得身……若是能请朱家兄嫂入京来小住一段时日便好了,如此我也能有机会聊表谢意。”

    说着,便看向王守仁:“我听闻朱家祖上富庶,想来应当还算自在清闲——”

    王守仁已经暗暗瑟瑟发抖。

    然而,他最怕的话还是来了——

    “不如就劳王兄修书一封,邀朱家兄嫂入京游玩如何?”

    道谢之余,两家长辈也能相互了解一二。

    再有……他近来心中那总有些说不清的疑窦,也需要去印证。

    王守仁已经要透不过气来。

    修书去请既安的父母……

    这谁能请得动?

    “我会向父亲转达的……”

    好半晌,王守仁只能憋出这样一句话。

    张峦满意点头。

    王守仁离开了张家之后,遂露出欲哭无泪的神情。

    顶着良心被谴责的压力背叛了殿下,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且待会儿父亲知道他捅出了这样的篓子,会不会气得要追着他打?

    倘若他同父亲说,他也是出自一番好意,父亲会信吗?

    算了,他还是认真考虑一下自己被打时的躲藏路线吧。

    ……

    当夜,京城下了一场雨。

    雨虽不大,却裹挟着深秋的清冷之意。

    邓常恩今夜又歇在了薛姨娘院中,却至深夜仍无法安眠。

    薛姨娘蜷缩在他身侧,也不敢独睡。

    近来,因为张眉妍之事,老爷常是躁怒不已,甚至事情刚出来那日,还曾迁怒于她,对她动了手——

    虽然她及时稳住了局面,不至于叫他怀疑到她身上,可心中到底还是忐忑的。

    尤其是今日京衙做出了对邓誉的判处……

    按理来说,她本该高兴,可事实上她更多的是不安。

    她起初半点不曾想到凶手当真是张眉妍,只想借着对方毁了邓誉的名声和前途而已。

    她此时对邓誉之事的不安,也并非是于心不忍,或是担心事情败露,而是——京衙态度这般强硬,丝毫情面都未曾给邓家留,她担心这把火会烧到老爷身上来。

    近日来,御史们弹劾的折子如雪花一般。

    大国师态度不明,只让人暗中授意老爷称病在家休养一段时日……

    总而言之,老爷此番即便不被处置,也要掉一层皮下来。

    且在大国师面前,只怕也要失去了原有的位置。

    大国师向来不是心软念旧情之人,她不敢想日后老爷还有没有前程可言……

    此时,隔壁房中忽然传出孩童响亮的哭声。

    “深更半夜,哭什么哭!这乳母连个孩子都哄不好吗!”

    邓常恩猛然坐起身,披衣就要往外走。

    薛姨娘一惊——他要去做什么?

    “老爷!”

    她连忙跟着起身。

    而此时,守在外面的丫鬟忽然走进来行礼,神色古怪地道:“老爷,太太过来了……”

    邓常恩脸色更沉了几分。

    “她来做什么!”

    定是又要同他闹!

    “太太身边的刘婆子说,太太有要事想同老爷商议,似乎是太太想到了能救大公子的法子——”

    具氏说话不清晰,多数时候只有刘婆子能听得懂她的意思。

    邓常恩冷笑一声。

    他都没有办法,她能有什么法子?

    他刚想说将人赶回去,却又听那丫鬟说道:“那刘婆子还说……”

    邓常恩皱眉:“还说了什么?”

    第502章 雨夜

    丫鬟压低了声音,支支吾吾地道:“刘婆子还说太太有主意能让老爷重得大国师重用……”

    这话她本不该讲,可万一是真的,被她私自瞒下了,日后老爷追究起来,她便也没有活路了。

    果然,邓常恩神情顿变。

    薛姨娘脸上也闪过讶然,更多是却是困惑。

    具氏当真有这头脑能耐?

    邓常恩自然也有这份质疑,可重得大国师重用,这个可能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甚至这几日来,比起儿子被处罚关押,他心中更为在意的还是此事。

    “叫她进来!”

    邓常恩负起双手。

    她深更半夜来找他,说不定是为了救儿子,真想到了什么他没想到的法子——

    即便法子不管用,他到时只当做笑话来听一听就是了。

    见他在堂中坐了下来,薛姨娘只好返回内间去穿外衣。

    具氏很快走了进来,刘婆子在堂外收伞。

    堂中,邓常恩冷冷地看着眼歪嘴斜的具氏,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你究竟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主意,竟非要这个时辰过来?”

    具氏看着他,微微仰起下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邓常恩皱眉,看向跟了进来的刘婆子。

    “她说了什么?”

    每次这妇人开口,他都觉得她要么在骂他,要么在咒他。

    “太太似乎在说,不宜被旁人听到……”刘婆子道。

    其实她也是靠着习惯半听半猜。

    邓常恩看向具氏,只见具氏点了点头。

    邓常恩便又看向刘婆子的方向,这次具氏却是摇头。

    意思很明确,她要说的话,便是刘婆子也听不得——

    邓常恩心下莫名更确信了几分,却仍下意识地作出不耐烦的模样,道:“那你离近些说!”

    刘婆子等人便自觉退远了些。

    具氏走向邓常恩,在他身前微微弯了腰。

    “你,去找……”

    她的声音低且含糊,邓常恩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遂看向她问道:“找谁?你说清楚些——”

    身子则下意识地前倾,又离具氏近了些。

    而此时,具氏眼中忽然现出极浓的讽刺来,唇角亦不住抽搐着。

    她缓缓摸出了袖中藏着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邓常恩的脖颈!

    邓常恩没有防备之下,躲也根本躲不及。

    “来人!”他惊呼出声,眸子里装满了暴怒和惊恐。

    具氏神情可怖地再次举起刀,直冲他心口而去。

    这一次,邓常恩及时躲开了,人却随着长椅一起重重地倒在地上。

    脖颈间鲜血喷溅,他以双手死死捂住,艰难地出声:“……贱、贱人……!”

    此处是内院,并无小厮男仆,此时堂中只有薛姨娘身边的守夜丫鬟,及具氏带来的刘婆子——而二人此时无不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全然不敢靠近。

    闻得动静从内间快步行出的薛姨娘见得这一幕,蓦地失声惊叫起来。

    “老爷!”

    “太太疯了……快去……去请护院来!”

    薛姨娘声音颤栗地吩咐道。

    丫鬟强自迈开颤抖发软的双腿,跑进了雨中。

    具氏看着倒在地上,脸色已如纸白的邓常恩,忽而怪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