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想促成这段亲事?

    若论对既安的满意和在意,母亲同他比起来,只怕还要靠后呢——说得好像谁不是被王大人拿刀剜了心头肉似得。

    张峦本以为自己冷静两日,会理智些,可实际上却是越发恼极了王大人,甚至觉得日后能不能再穿同一条裤子都是未知之数。

    见老太太执意要去,宋氏也唯有陪着一道儿。

    一行人便心情复杂地去往了花厅。

    正同张敬谈史的祝又樘见了几人过来,忙起身施礼。

    张老太太已恢复了慈祥模样,笑着示意他快坐下。

    又见一旁小几上竟堆满了锦盒,不由嗔怪道:“又非头一回上门,怎还带了这么重的礼来?如此一来,岂不显得太见外了?”

    少年人语气恭儒:“晚辈上门,哪有空手而来的道理。正因是不见外,才没有那些讲究。”

    一旁的清羽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同样是出宫在外,听听殿下如今这接人待物的话,说得多么漂亮——他便是花了重金拜师,竟也赶不上。

    “你这孩子……”张老太太嘴上仍是嗔怪,却已是乐得合不拢嘴。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她根本不在意——日后迟早要成一家人的,分什么彼此?

    说话间,张老太太频频拿余光看向大儿子。

    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么好的女婿哪儿找去!

    接收到母亲的眼神,张峦心中奇苦无比。

    几人坐了下来说话。

    张老太太先问了些祝又樘近来日常之事,语气里皆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祝又樘一一答了,心中珍视无比。

    只怕自今日后,他便不易听到这样的话了。

    说起来,他正因过分珍视这份感受,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言明真相。

    起初撒这个谎,不过是权宜之计,谁成想会一直到今日尚未说破。

    听张老太太说完了大致想说想问的,祝又樘才开口讲道:“实则晚辈今日登门,是专程为赔罪而来。”

    此言一出,堂中静了静。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糊涂话?”张老太太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但见少年神态认真,不似玩笑,心底不禁困惑之极。

    “既安,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张峦语气复杂地说道。

    张敬也放下了手中茶盏,不解地看了过去。

    “晚辈并非余姚人士。”

    少年语气惭愧。

    张峦听得心底一酸。

    原来这孩子自己也是知道的……

    哎,都是王大人的错!

    张老太太和张敬却是大感意外。

    并非余姚人士?

    “这……”张敬惊异地看着那样貌俊逸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

    少年又道:“晚辈自幼生在京城,长在京城。”

    这种事情,乍然说明,尤其是怕老人家不能接受,所以循序渐进地说,更妥当些。

    张峦听得诧异。

    既安自出生起,就被王大人藏在了京城?

    他还以为真是从余姚接过来的呢!

    王大人未免过分明目张胆,且竟是深藏不露的富有……

    “既安,且慢……”张峦适时出声,阻止了祝又樘往下说,而后抬手示意范九,将无干的下人都带了出去。

    张老太太已是听得心神震动:“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这背后就是大儿子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

    老太太看向祝又樘,问道:“那照此说来,你父母亲也是京城人士?”

    难道是因父母身份特殊,才一直隐瞒真相?

    刻意戏弄人是不可能的——小朱不管做什么,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老太太态度明确,语气里半点怪罪之意都没有,甚至隐隐还透露出一种‘大胆说,祖母给你撑腰’的意味。

    张峦看在眼中,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要怎么撑腰,难道还要拉着既安去王家讨说法,然后跟王家太太打起来吗?

    但既安自己愿意坦诚,他也是乐见的。

    到底由他来说的话,多少有些出卖王大人的嫌疑,且母亲还未必肯信。

    “既安,不打紧,此处没有外人,你便明说吧。”张峦看向少年,语气中已无太多起伏。

    祝又樘微微点头。

    他看着众人,语气依旧惭愧地道:“实则,家父乃是——”

    “父亲,母亲!”

    此时忽有孩子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

    范九快一步进了厅中通传:“三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

    宋氏大吃一惊:“前几日才进的宫,怎又回来了?”

    该不是犯了什么错,被逐出宫了吧?

    便是张老太太也有此怀疑,当即朝着厅门处看去,只见两道圆滚滚的影子快步走了进来,竟是十分焦急的模样。

    “祖母,父亲……!”

    张鹤龄也来不及细看厅中都有何人,张口便道:“我和四弟,昨日在宫中见到既安哥哥了!”

    他们今日特地装病回家,就是急着要将这个消息赶紧告知父母。

    “什么?”

    张峦下意识地看向祝又樘。

    在宫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轻咳一声。

    张延龄正要出口的话便被打断,待看清了那里坐着的少年是谁,当即脸色大变,结巴起来:“既安哥哥……你……”

    张鹤龄瞠目了一瞬,连忙一把拽着弟弟,扑通两声相继跪了下去。

    “……”

    张老太太等人看呆了去。

    “你们这是作何!”张峦失声问道。

    “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两只萝卜异口同声,声音颤抖。

    张峦几人互视一眼,皆是惊骇万分。

    张老太太蓦地站起身,看着跪在那里的两个孙子,目光颤动着——

    莫不是孩子在宫里……憋疯了?

    第558章 入戏太深

    “你们喊既安什么?”宋氏上前拉起一个儿子。

    “母亲,这是……太子殿下!”张鹤龄连忙纠正道。

    母亲要是再这么喊下去,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见儿子诚惶诚恐的神情不似作伪,几人一时皆有些乱了心神,张峦大步走向祝又樘,满面震惊地道:“……这俩小子怎么忽然说起了胡话来?”

    自家的儿子是不是在说胡话,这等问题自然用不着去问祝又樘一个旁观者——他这么问,不外乎是出于印证,想从对方口中听到绝对的否定。

    可事实却不遂人愿。

    少年也站起了身,看着众人,缓声说道:“方才正要说——晚辈的父亲,正是当今圣上。”

    “……”

    张峦脚下一颤,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而上,直叫他有着一刻的眩晕。

    他听到了什么?

    既安亲口说自己是当今圣上之子?

    宋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丈夫的胳膊,一双眼睛却是惊骇地看向面前一脸惭愧的少年。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若真是当今太子……那这孩子一直惭愧个什么劲儿?

    不知道的,单看这幅神情,还要当他是死囚犯的儿子呢!

    张敬则诧异地问道:“此言……当真?!”

    他忽然想到了昔日学生谢迁的一句话——常出入贵府的朱姓公子,倒与当今太子殿下很有几分神似。

    当时他还觉着原本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忽然说起这般容易叫人抓话柄的胡话,于是便倒过来提醒对方于官场之上,切莫浮躁。

    如今想来,莫不是……隐晦的提醒?

    张敬目之所及,只见那气度不凡的少年点了头。

    “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张老太太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前两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祝又樘。

    已然被父母拉到身后的张鹤龄和张延龄暗暗交换了一记心神。

    祖母果然还是祖母,哪怕嘴上说着‘这话不能乱说’,可却已经十分讲究地将称呼由‘既安’换作了‘孩子’!

    “晚辈之前多有隐瞒,不敢求得谅解,今日只为赔罪罢了。”少年朝着众人深深施礼,态度诚恳。

    “等等……”

    张峦拉开妻子,堪堪避开了这一礼,神情有些恍惚地道:“先等等……”

    谁都先别说话!

    说着,面向厅外:“范九……去请王大人、苍千户过来!”

    范九连忙应下,快步去了。

    “伯父伯母……”祝又樘看着受惊的众人,劝道:“不如坐下说话。”

    “不、不必了……”张峦有些惊魂未定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