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豆虽没听明白,却还是立即照办了,并下意识地瞒住了阿枝。

    阿枝也麻木地不去拆穿什么。

    双碾街的漆器铺后堂内,房掌柜正陪着一名身穿藏蓝棉布衣袍的中年男人吃茶。

    “这茶是我家姑奶奶让人送来的,你尝尝——”房掌柜语气不算热情,且还带着些许与以往无异的淡淡倨傲。

    这是他和这姓冯的男人之间,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

    毕竟姑娘有交代,定要拖住此人,而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异样,他自然不能表现出任何反常。

    中年男人闻言,便垂眸品了一口。

    “确是好茶……”他点着头,眼神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惊惑。

    茶是好茶,对方同他炫耀的意图也极为明显,可这茶当真不易得……

    这姓冯的从商出身,没什么别的毛病,唯独一个抠门儿最是叫他印象深刻。

    今日为了与他炫耀,竟是不惜下血本儿了?

    若说是上两回受了他出手阔绰的刺激,有意想扳回一成,倒也不无可能。

    二人边吃茶边说笑,看似和睦,实则一如既往地夹枪带棒。

    半壶茶下肚,中年男人渐渐面露不适,笑了问道:“不知可否借贵店净房一用?”

    房掌柜闻言,便转头吩咐了十一给对方带路。

    男人没有推辞,一路跟着十一去了后院。

    钻进净房内,却是隔着缝隙,悄悄往外看去——

    见十一就等在外面,男人不由皱了眉,暗道一声“果然不对”。

    十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却也半点不着急。

    多呆会儿无妨,呆的越久越好呢,省得再费其他心思去拖延。

    他等得起,对方却耗不起了。

    男人自净房中出来,笑着问十一何处可以洗手。

    “前面便可打水。”十一指了指前方,主动走在前面带路。

    男人点着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下。

    见他走得不快,十一也慢下脚步。

    男人暗暗皱眉。

    这跛脚伙计,竟是个警醒的。

    如此一来,他倒也顾及不了太多了……

    二人即将并肩而行时,男人忽然朝着十一伸出了手。

    十一余光中瞥见,及时躲开了,笑着回头问道:“怎么了?”

    却见男人手中忽然有类似石灰粉状的白色粉末挥洒而出。

    十一当即抬起衣袖,下意识地遮住双目。

    下一瞬,就听得极快的脚步声在远离。

    十一顾不得许多,连忙追上前去,却忽觉脚下似有千斤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强自走了几步,他试图出声唤房掌柜,可发出的声音却格外微弱。

    又强撑了片刻,到底还是倒了下去。

    中年男人一路跑到后门处,却见后门紧锁着。

    他立即从怀中取出两根铁丝状的东西,不过片刻,就将铜锁给打开了。

    动作极快地将锁取下,男人长长舒了口气。

    干这种勾当,没点儿警惕性和防身的本领,他怕是早死了几百回了。

    只是,下一刻,他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就立即凝固住了。

    男人看着抵在自己胸前的长剑,不由呼吸微窒。

    顺着那长剑看去,只见持剑之人是一名面色冷然的年轻男子。

    “原路滚回去。”清羽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

    男人僵硬地点了点头,缓缓后退着。

    很快,房掌柜便带着人追了过来,两名壮汉立即上前将人制住。

    清羽见状,重新将门从外面合上。

    他用了两日的时间,已然追查到了此人的下落,今早一路跟随对方来到这漆器铺中,因猜测会是张眉寿的计划,便没有急着出面抓人。

    毕竟有女主子在,他负责看个门堵个漏,应当就可以了。

    张眉寿带着阿荔走进了堂中,恰巧就见房掌柜迎了出来,行礼罢,低声道:“姑娘可算到了……小人一时大意,方才竟险些叫他给跑了。”

    张眉寿未细问,只道:“现下人在何处?带我去见——”

    “就在库房中,姑娘跟小人来。”房掌柜走在前方带路,边说道:“十一他应当是被暗算了,眼下已是半昏迷着,小人正要差人去请个郎中来瞧瞧……”

    这话也是在间接询问张眉寿的意思。

    “我先去看看。”张眉寿不假思索地道。

    这个时候,请郎中自然是理所应当,可若无需去请,自然也没必要多添麻烦,以免被谁暗中盯上。

    房掌柜闻言滞了滞,才点头应下。

    张眉寿来到临时安置十一的后堂中,见他还尚存意识,继而察看了一番,便道:“无碍,寻常迷药罢了。保持通风,隔一刻钟喂一盏水,便会逐渐恢复清醒。”

    做这等勾当的,轻易也不敢在明面上伤人性命。

    一直跟着张眉寿来至库房外,房掌柜心中的惊异感都不曾消减半分。

    姑娘竟还懂医术?

    不,或许更该说是……懂用毒之术?

    他倒也想怀疑姑娘是在说大话,可数年来的相处却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判断。

    库房的门被打开,张眉寿带着阿荔走了进去。

    第619章 太后质问

    房掌柜连忙紧张地跟了过去。

    可不能让姑娘单独和那姓冯的呆在一处,若不然姑娘可太危险了!

    阿荔却将人拦了下来。

    “房掌柜,您且等等,我家姑娘有几句话想先单独问一问此人。”

    “可……此人阴险地很。”房掌柜不放心地道。

    阿荔拍拍胸脯道:“掌柜放心,有我在呢。”

    这话自然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毕竟单凭姑娘自身,这什么姓冯的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但不好乱说话,回头再吓到房掌柜就不好了。

    房掌柜还要再说,却见阿荔给了他一个眼神,便极快地关上了房门。

    房掌柜提心吊胆地等在门外,直等了整整两刻钟。

    在这两刻钟里,他已敲了不下二十次的门,询问“姑娘可需要帮忙”——

    可传入耳中的皆是阿荔轻松的否定声,以及……男人凄厉的惨叫。

    房掌柜听得后背直冒冷汗,又莫名……好奇。

    就在他再次抬起手试图敲门,甚至忍不住想要推门而入之时,却见房门忽然打开了来。

    张眉寿走在前面,带着阿荔从库房内行出。

    少女过分沉静甚至冷漠的脸色,让房掌柜莫名想到了有一次偶然得见仵作从命案现场的房间里验完尸,走出来时的情形。

    他连忙让至一侧,目光紧张:“姑娘……”

    但见少女一身淡然,他剩下的话便也就问不出口了。

    “有劳房掌柜看好此人,他还有用处。”张眉寿开口说道。

    当然,便是没人看着,此人应当也没有胆量敢跑了。

    房掌柜下意识地点着头,莫名竟觉得后背有些冒冷汗。

    还有用处是什么意思?

    难道若是没用,便要……

    房掌柜暗暗摇了摇头,试图摒弃那些不该有的猜测,继而印证道:“姑娘之意,是暂时不要报官?”

    张眉寿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解药。

    这么重要的人,自然不能报官。

    房掌柜一路亲自将张眉寿送出了铺子,直到目送马车远去,适才折身回去。

    不知为何,他方才压根儿就不敢问姑娘究竟在库房里做了什么……

    但不敢问也不要紧,至少他是敢看的——他倒要亲眼瞧瞧,那姓冯的鬼哭狼嚎成那般模样,眼下到底是何惨状。

    抱着乐见其成的想法,房掌柜疾步来到了库房内。

    却见那人依旧维持着被绑的姿势,背靠着一只木箱,瘫坐在地上,衣服鞋帽都完好无损,身上脸上也没见半点血迹和受伤的痕迹。

    房掌柜失望了一瞬,旋即又费解至极。

    再走近些细观,只见对方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有些脱力。

    房掌柜有心要问一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却问不出口。

    男人艰难地抬起眼睛看向他,语气亦透着无力。

    “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她究竟,是何来路?”

    那使在他身上的毒,他甚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实在太过古怪可怕。

    房掌柜的脸色早已经恢复了沉稳,半个字都没有答他,就转身离开了库房。

    但那股子惊异感,却在心底不断地飞快滋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