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嘴上这么说,心底却不知为何,竟是无法真正生太子的气。

    分明他最忌讳的便是被人隐瞒。

    昭丰帝叹了口气。

    经了这一番波折不打紧,竟叫他忍不住想要跟太子走心了可如何是好……

    “父皇,儿臣以为,瑜妃之事还须细查,不宜过早下定论。”少年正色进言道。

    他此番将瑜妃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是为先发制人,趁早拔除瑜妃这个威胁——

    但眼下瑜妃背后的势力尚无法确定,自然也要经父皇之手来查实。

    如此一来,待到真相浮出水面之时,父皇才能有足够的立场与决心去做决断。

    昭丰帝点了点头。

    “朕知道。”

    瑜妃这件事情,未必有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且不说开元寺之事究竟是不是她的手笔,单看她安插在云妃身边的那两名得力宫女,就已能看得出来手段不凡。

    当然要深查。

    想到这里,昭丰帝看向太子:“你既一直暗中留意,可有找到其它线索?”

    “回父皇,暂时没有。”太子殿下平静地道。

    昭丰帝不疑有他地“嗯”了一声,遂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等等——”昭丰帝忽然又将人喊住。

    少年稍显疑惑地抬头。

    “去看一看你六弟吧。”昭丰帝提醒道。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应下。

    昭丰帝轻咳一声,又道:“你身为兄长,关心幼弟是应该的——如此一来,也好堵一堵那些大臣们的嘴。”

    虽然地动之事未明,他估计眼下也没有哪个大臣再敢轻易说太子的不是了。

    但贴心如他,想让太子去长春宫见小仙子,总得给太子找个借口不是?

    “多谢父皇提醒。”

    “去吧。”昭丰帝摆了摆手。

    倒不是他就此要做一名慈父,实在是云妃太不成样子,他就当稍微修补修补太子受伤的心灵吧。

    ……

    这一夜,京中四下人心浮躁不安,猜测议论纷杂。

    可昭丰帝依旧早早睡下了。

    毕竟棘手的事情尚且在后头,不趁着这些臣子们一时被震慑懵了,还没缓过劲来之前,赶紧养精蓄锐一番,他担心到时撑不住劲。

    天色初放亮时,养心殿内再次传来了急报。

    昭丰帝自睡梦中被唤醒,却半点脾气没有,匆匆披衣起身,接过了急报来看。

    这是关于地动的急报……

    昭丰帝的目光聚集在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之上,神情一阵剧烈颤动。

    泰山……!

    地动之处,竟当真是泰山!

    “消息可属实吗!”昭丰帝挣扎着问道。

    算一算时间,一日一夜应当不足以去泰安州跑个来回才对——别是道听途说!

    他如今可受不了这等颠来倒去的刺激!

    第647章 民间传言

    隔着屏风跪在帘栊旁的报信侍卫答道:“回皇上,此乃泰安知府亲笔所书急报,只因卑职赶路至一半,在驿站中换马时,恰遇到了自泰安州而来的报信之人,才得以连夜提早赶回京中。”

    昭丰帝闻得此言,彻底绝望了。

    太子的梦……

    他服了……

    这回他是真的服了!

    五体投地……且还得是先来个鲤鱼打挺的那一种才行——若不然都不足以形容他服气的程度!

    毫无疑问地是,太子这回是彻底稳了,再不用担心朝臣们的揣度。

    但太子稳了……他却要完了!

    昭丰帝握着急报的手微微颤抖着,竭力克制着昏厥的冲动。

    于下,他对不住泰山百姓,及太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于上……他无颜面对上苍!

    “刘福,拟旨,命户部尚书为钦差大臣,亲自前往泰山,主持救灾事宜……”

    昭丰帝脸色灰败地吩咐道。

    至于为何要用年迈的户部尚书,而不是正得力的户部侍郎刘健——没旁的原因,没脸而已。

    毕竟刘健等人因力保太子,曾被他劈头盖脸地训饬了一顿。

    刘福闻言,却是忍不住提醒着问道:“皇上……这急报,您怕是不曾看完吧?”

    他觉得皇上可以再仔细看一下。

    昭丰帝听得此言,死水般的脸上仍无波澜。

    他确实没看完,毕竟打击太多,只掐头去尾,挑了关键的字眼大略看了一遍。

    “启禀皇上,因有神迹之事在前,后又有保章正出言预测地动之举,故而泰安知府对地动之事早有防备——早在地动之前,已经命人将城中百姓撤离。”

    那报信的侍卫讲道:“拟报之时,伤亡人数虽还未能确定,但据闻应是极低。”

    既然皇上懒得看,那他就将听来的大致复述一下吧。

    “竟有此事……”

    昭丰帝神情大滞,急忙重新看向手中急报。

    待看罢,意外之余,不由心神振奋起来。

    看来老天爷还是没忍心放弃他,大概是觉得他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人生大悲大喜,莫过于此!

    “幸而止损,天佑我大靖……”昭丰帝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语气里皆是庆幸。

    “多亏皇上有先见之明,特命保章正留守泰山,才免去泰山百姓一场涂炭之灾。”刘福笑着说道。

    昭丰帝缓过神来,轻咳一声,语气谦虚地道:“倒也不是朕一人之功……”

    旋即,又道:“虽无过多人员伤亡,可灾后之事总还是要料理的……还是让刘健过去吧。”

    此时他无疑又有脸了。

    “是。”刘福应下来:“奴才这便去拟旨。”

    得了昭丰帝点头,刘福并着那位报信的侍卫,一同退出了寝殿。

    昭丰帝握着急报,心情大好之际,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可人刚到榻边,却又轻轻“嘶——”了一声。

    不对,如今他也是有功之人了,可不怕那些臣子们刁难,还养什么精蓄什么锐?

    ……

    很快,泰山地动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了。

    一时间,议论声无数。

    泰山地动非是寻常地动可比,本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相较之下,无甚百姓伤亡,无疑是更令人称奇的。

    古往今来,真正能测出地动之兆,且准确规避伤亡的先例,几乎是没听说过。

    同样在民间传开的,还有太子之事。

    据闻六皇子为张家小仙子所救,醒来之后,道出了实情——真正蓄意谋害六皇子的,竟是那位宁贵妃,其意便在于嫁祸栽赃太子。

    至于太子生母云妃先前的脱簪认罪之举,也已然查明了,据说是受了那位幽居冷宫的废后孙氏怂恿,才做出了这等糊涂事。

    而真正为百姓们热议的,却是太子与泰山地动之间的联系。

    先前太子进言泰山将会地动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彼时便有猜测无数。

    而今泰山当真地动了,无疑是印证了太子之前的预言。

    据说是仙人入梦……

    而紧接着,太子为所宁贵妃诬陷,身陷囹吾,泰山又显露出了神迹来——

    随后,便有了地动之事……

    而今太子被证清白,泰山又传来了百姓顺利避灾的好消息。

    这不是真龙天子出世之兆,又是什么!

    张家,愉院之内,阿荔正同张眉寿说着从外面听来的种种消息。

    “姑娘是不知道,现如今外头四下都在说着太子殿下之事呢,奴婢走到哪儿都能听着几句——”

    且听来的说法,还都不带重样儿的!

    虽有些已经分不清真假,越传越玄乎,可显而易见的是,如今太子殿下在百姓们眼中,已近要成了救苦救难的天神转世了。

    当然,偶尔也能听到百姓们在夸赞太子殿下之余,顺带着将皇上也夸上几句。

    说是皇上圣明,朝廷筹谋有方,应对得当。

    嗯……不愧是京中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讨论时事之外,还不忘要雨露均沾。

    “奴婢还听说了一则传闻呢,不知是真是假……”阿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许。

    “说来听听。”

    张眉寿手中翻着书,语气随意。

    “奴婢听说地动当日,有一位姓左的大人进言要废太子,提一句,金銮殿便震上一震,偏他还不知死活,执意进言……后来便被金銮殿上掉下来的梁条给活活砸死了!”

    张眉寿错愕了片刻。

    竟连这种荒唐的传言都冒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