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他一早就察觉到了蓁蓁对此番看诊的看重。

    张眉寿已是满眼泪水直往下坠,偏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得死死瘪着嘴巴。

    她并非是就此觉得撑不住了,也不是在为自己哭。

    而此时,身边一直握着她手腕的少年,又朝她靠近了半步,伸出另一只手落在她脑后,使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张眉寿只觉得如得了支撑一般,将整张脸都埋去了他胸膛前,由眼泪滚落进他干净清爽的衣袍里。

    “……”

    苍鹿身边的小厮见得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赫然连呼吸都窒住。

    这……

    太子殿下与张家姑娘……

    是,他看得出张家姑娘的情绪十分不妙,一直在苦苦支撑,可……太子这种安慰方式,当真是常见的吗?

    这举动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吧?

    但为何……他竟觉得十分和谐呢?

    小厮拿怀疑人生一般的表情,默默转过了头看向厅外。

    而这一看,却是对上了一双极冷然的眼睛。

    立在厅外的清羽,正冷冷地看着他。

    小厮当即打了个寒战。

    这种今日无法活着离开此处的绝望感是怎么回事?

    继公子的好出身好样貌极好性情之余,今日他竟连公子的眼疾都羡慕上了……!

    小厮欲哭无泪。

    苍鹿倒当真是没有察觉方才面前经历了这样一幕,眼下正与张眉寿笑着问道:“若回回都要惹你心中不适,那日后干脆不寻郎中了可好?”

    张眉寿已经自祝又樘身前抬起了头来,此时正擦眼泪,闻言就道:“那怎么行!”

    她不但要寻郎中,更一定要治好他!

    非但要治好他,还要瞧着他娶妻生子,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她方才哭一哭,只是觉得阿鹿实在太倒霉了些,竟叫号称这天下没他治不好的眼睛的夏神医也束手无策。

    这得是什么千年不遇的倒霉蛋?

    分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未免太不开眼——

    委实是倒霉到叫她只想仰天大哭一场。

    “走吧。”

    张眉寿将眼泪擦干,整理好形容。

    哭一会儿就成了,眼下还有要紧事要去办。

    若想知道她的猜测是真是假,当然要立即去印证——

    听得她这瞬间恢复坚定的语气,祝又樘忍俊不禁。

    嗯,不愧是他家小皇后。

    ……

    苍家老太太几乎是魂不附体地自大永昌寺匆忙赶回家中。

    “老太太,您慢些……”黛妈妈一路上劝着。

    苍老太太却无暇顾忌自身分毫。

    “姑娘如何了……!”

    被黛妈妈扶着一路回到内院,老太太忙地向迎上来的大丫鬟问道。

    第676章 催命符

    大丫鬟愣了愣,旋即笑着道:“姑娘此时就在屋里头呢,方才折了梅花来,才叫奴婢帮着挑了素瓶——”

    她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听到动静的苍芸就从内间走了出来。

    “可是祖母回来了?”

    身形细瘦的女孩子手中握着一枝颜色深重的红梅,眼底笑盈盈地。

    苍老太太神情怔然一刻,后连忙上前两步,握住孙女的手。

    原来芸儿没事……

    没事就好。

    “祖母,您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苍芸反托住老人的手臂,将人往屋子里扶,边问道:“阿鹿去寻您了,您可见着他了?”

    苍老太太缓过神来,微微点头。

    “见着了。”她未有多说什么,只无奈叹气道:“这般冷的天儿,怎不在院子里呆着?还胡乱跑出来作甚——你这风寒才见好,切要当心些。”

    “孙女已是好全了。”苍芸笑着道:“想必祖母也要大好了。”

    只是心底仍是担忧的。

    一个酷暑,一个寒冬,最怕老人患病。

    祖母的手,冰冷干瘦的厉害……

    苍芸扶着苍老太太进了内间,又亲自替她除去披风。

    祖孙二人说了会儿话,苍芸将那几支红梅修剪插放好,放到窗边小几上之后,见老太太似是倦了,便出言道:“祖母先歇一歇,待晚些孙女再来陪您说话。”

    苍老太太点了点头,神态确有几分虚弱疲惫。

    “孙女告退。”

    苍芸行礼退了出去。

    苍老太太目送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迟迟收回。

    “老太太,今日那传信的人……”房中没了其他人,黛妈妈才得以道出压在心底的惊异,低声说道:“京城脚下,竟是有人敢假冒锦衣卫不成?”

    今日她和老太太在大永昌寺当中刚上罢香,正要去后殿寻人传话时,却被一名年轻男子拦下了。

    那年轻男子自称是她家老爷手下的人,因事出紧急,临时受了老爷差遣,特赶来传话——

    那人说,她家姑娘突发了急症,人已然陷入了昏迷当中。

    她家老太太听了这话,必然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即就赶了回来。

    可她家姑娘分明是平安无事,府中上下也是一派平静。

    苍老太太皱眉思索着。

    此事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可若细究起对方意图,却是叫人半分也看不透……难道仅仅是为了将她诓回家中吗?

    若说是那人所为,偏偏她已平安无事抵达家中——且这是京城,便是那人行事也需有所顾忌,不可能这般明目张胆,于明面上留下痕迹把柄。

    莫非是有人知道她今日前往大永昌寺的目的……暗中刻意阻止?

    可怎会有人知晓?

    这个秘密,除了她和阿黛,旁人根本不可能得知分毫。

    苍老太太正当困惑之时,只听得有脚步声传来。

    大丫鬟走了进来,禀道:“老太太,张家二姑娘过来看您了。”

    苍老太太怔了怔。

    “张家二姑娘?”黛妈妈问那大丫鬟:“是独自一人过来的?”

    “是。”

    苍老太太略微觉得有些奇怪。

    张家二姑娘数日前才跟着张老太太来过一趟,便是看望病人,按理来说也不该这般频繁——

    且她与这个小姑娘接触并不算多。

    更何况此时早已过了午时,张家二姑娘未递拜帖,独自上门,于礼数上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她倒不是要同晚辈计较什么,到底张苍两家向来交好,只是觉得古怪罢了。

    “对了,张家姑娘是同公子一前一后进的府,许是有事要与公子说。”大丫鬟补了一句。

    苍老太太这才了然。

    应当只是出于客套,才说要来看她。

    “去回张家姑娘,便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尚在病中,不便见客。待病好了,再请她入府说话。”

    苍老太太忽觉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微微拧眉,有些费力地说道:“切要好生招待着,若张家姑娘走得晚,回头再将人留下用晚食……”

    她此时当真是无心也无力去应付这些。

    大丫鬟领命而去。

    不多时,又一名丫鬟行了进来,手里托着的朱漆托盘中是冒着热气的药碗。

    “老太太,药煎好了。”

    “先放一旁吧。”黛妈妈交待了一句,一面替咳着的老太太抚背。

    “是。”

    丫鬟将药碗放下,退了出去。

    “咳咳咳……”

    苍老太太咳得削弱的后背弯成了一张弓,左手紧紧地捂按在心口处,一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下一瞬,只觉喉咙处一紧,口中涌入腥热,蓦地倾身,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老太太!”

    黛妈妈瞳孔缩紧,失声惊道。

    她连忙拿了帕子,手忙脚乱地替苍老太太擦拭染了血的嘴角下颌。

    声音亦是不安地战栗着:“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奴婢这便叫人去将老爷请回来,快些替您想想法子吧!”

    她早劝着老太太不要一个人担着了!

    “不准去……”

    老太太忍着剧痛,紧紧抓着矮榻边角,眼神却是坚韧无动摇。

    忍了这么多年,怎能功亏一篑?

    她命不好,给苍家带来了这般厄运,却无力改变……

    本想替阿鹿搏一搏,也没能办到——今日之行,不出意料地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如今只盼着这份厄运,能随着她一同被埋进棺材中去。

    下辈子,她做牛做马,再来偿还对苍家的亏欠……

    苍老太太满含不甘地微微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