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境跟在他身侧,应了声“是”。

    “方才来传信的是哪一个,也切记要做得干净些。”

    道境再应“是”。

    章拂抬脚跨出了门槛,将章明已近无力却依旧不甘的声音皆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有些冲动了。

    可即便他做得天衣无缝,继晓必然也还是会疑心到他身上。

    疑心一旦种下了,便不可能再消除。

    既如此,也不必多费心思了。

    ……

    当日,老于便接到了章拂的传信。

    他分别将信送到了东宫与张家。

    反正殿下有什么消息都会如实告知张姑娘,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了,已无需殿下再特意费心吩咐。

    张眉寿看向窗外的嫩绿枝桠,微有些出神。

    今日有章拂相助,再一次暂时守住了大哥身份的秘密,可下一次,必然会很快再一次来临。

    继晓快要出关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

    章拂必须要离开大永昌寺了。

    再待下去,其中的危险不必多言。

    “阿荔,备纸笔来。”

    她想再试着劝一劝。

    想告诉他,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当真可以试着将余下的事情交给她和祝又樘来做。

    ……

    数日之后,京中降了一场雨。

    养心殿外笔直的甬道之上,一名太监握着一把紫竹伞,举过身侧白袍少年的头顶。

    二人来至廊下,太监收了伞立在一旁。

    少年则进了外殿。

    待得了太监通禀,便被请入了内殿之中。

    “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吧。”昭丰帝语气温和。

    “多谢父皇。”

    “之前叫人送去的那些贡生们的考卷,你可都看完了?”昭丰帝直奔主题。

    祝又樘回想了一下,复才点头:“回父皇,两日前已看完了。”

    之前父皇叫人挑了此次会试中成绩亮眼的考卷送到了东宫,约有三十份余。

    “……朕好似就是两日前叫人送去的?”昭丰帝忽然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

    却见少年人没有迟疑地点了头:“正是。”

    昭丰帝遂拿怀疑的眼神看向他:“你都仔细看罢了?”

    “是。”

    “那你同朕说说,大致都是哪些人的考卷——”

    祝又樘便将那三十人的姓名逐一复述了,甚至还挑了几人加以点评。

    “……”昭丰帝听罢之后,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贡生名册。

    很好,几乎是一个没错。

    但转念一想,他身为废太子时,看完一册话本子,只消一遍便能倒背如流——太子的博闻强记,这也是随了他。

    昭丰帝释怀地笑了笑,问道:“那照你看来,这些人当中,谁最有可能夺得状元之名?”

    “自古以来,但凡在科举流程之内,除却才学之外,还须看临场发挥与心态是否平稳。此番状元之名会花落谁家,想来还须待殿试之后,才能有分辨,是以儿臣如今亦不敢妄下定论。”

    “朕问的便是才学。”昭丰帝道:“单论才学,你觉得谁堪配状元之位?”

    祝又樘略一沉吟后,道:“儿臣以为,张家大公子张秋池不仅才华斐然,亦有见地,且由其文章窥其心性,更可见性情纯直,胸襟仁厚开阔。”

    昭丰帝似笑非笑地点头。

    “不错。”

    一则,太子这话说得不错。

    二则,太子敢不避讳对方是他未来舅兄,仍旧直言赞扬,这份坦荡君子之气,也十分不错。

    “到底是诸位大臣们共同商讨之下选出来的头名会元,朕亦十分看好此人。”昭丰帝笑着道。

    且自古以来,所谓科举,除却才学之外,向来还需有其它考量。

    譬如南北各地取进士名额不同,便有政治权衡在其中。

    而这位小仙子的兄长,此前已经连中了解元与会元,若顺利得中状元,那便是连中三元。

    这可是不多见的吉利祥瑞之事,他在位这些年还没机会遇到呢……若是也能出一个,对他这个皇帝而言,那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乃是小仙子的兄长,人长得又俊俏,说不准真是文曲星转世呢——他若不顺从天意将其点为状元,万一惹了上天不悦可如何是好?

    这事儿昭丰帝越琢磨越觉得靠谱。

    甚至渐渐有一种张家大公子不中状元根本说不过去的感觉。

    嗯……这么一想,他总算可以心安理得地让刘福偷偷再去民间给他多下些注了。

    毕竟小金库不算充裕,做人不能只指望旁人,他自己也得争气些,为自己多攒些炼丹本不是。

    昭丰帝心中有了决定,转而向太子交待道:“且寻了机会去告知张家大公子一声,殿试而已,也不必过于紧张,放宽心态即可。”

    又道:“殿试当日,你若无事,亦可去旁观——”

    有未来妹夫在场,张家大公子没准儿还能放松些。

    咳,到时再打听打听张家大公子的喜好,在保和殿里摆放一些能叫对方心旷神怡的物件儿或熏香之类。

    毕竟内定归内定,对方也不能表现的太糟糕才行啊。

    祝又樘皆应了下来。

    见皇上神情放松愉悦,刘福递了一盏茶过去。

    昭丰帝伸手去接。

    可手指刚触碰到茶盏,还未能握紧,就觉那盏身一滑——

    “啪!”

    第783章 深夜来人

    茶盏跌落在地,茶水与碎瓷飞溅。

    “是老奴大意了!”

    刘福忙跪身下去,替昭丰帝擦拭袍角。

    昭丰帝皱着眉站起了身来,语气烦闷地道:“今个儿究竟是什么日子,怎处处都是晦气!”

    总不能是神仙不满他有意内定状元,借机来赢银子,故而刻意敲打于他吧?

    可……他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本领赚钱还有错了?

    不,神仙绝不会这般不明事理。

    “回皇上,今个儿这日子,倒是无甚特别的。”刘福直起了身来,边答道。

    昭丰帝又问:“那明日呢?”

    到底他这几日都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今早起身时,竟还滑了一遭,若非刘福这老东西眼疾手快,他怕是要摔倒的。

    “明日……”刘福眼神变幻了一瞬,脸上堆着为难的笑意。

    昭丰帝不悦地瞥向他,“想到什么说便是了,在这儿吊什么胃口呢?”

    “皇上莫不是忘了,明日正是大国师出关之日啊。”刘福垂目轻声道。

    以往大国师出关,皇上定会记得一日不差。

    可这一回,却好似并不曾如何放在心上。

    昭丰帝闻言,眉头动了动,道:“……原来是这回事。”

    说话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了雨水淅沥的窗外。

    “外头这雨可是下了一整日了,平白叫人心中沉闷……”

    刘福笑着附和了声“是”,未有多言。

    皇上这会子倒像是忘了那句曾说过的“春雨贵如油”了。

    这一场雨,才是真正的春雨啊。

    奈何看雨之人的心绪变了,这其中的意思自然也就变了。

    “老奴命人替陛下更衣吧。”

    昭丰帝淡淡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而看向祝又樘:“没旁的事,太子就先回去罢。”

    “是,儿臣告退。”

    少年出了养心殿,便有太监忙撑了伞候在石阶旁。

    ……

    当晚,青云街后的别院外,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了此处。

    偌大的兜帽下,那人一双眼睛先是谨慎地将四周扫视了一番,才无声迈步上了石阶,抬手将门叩响。

    他只轻叩了三下,便不曾再有动作,而是警惕地等在原处。

    不多时,他隐约听得院内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那两扇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

    然只开了一道细缝而已。

    “你是何人?”

    那细缝内,露出一双眼睛,问话间已借着手中风灯,将他审视了一番。

    “还请过目。”门外之人未有直接作答,而是递上了一张字条。

    老于接过,单手展开匆匆扫过。

    “进来吧。”

    他将字条收入怀中,侧身让到一旁。

    那人连忙闪身而入。

    老于将院门重新合上。

    转过身时,一手提灯,另一只手却突然出招,掌风劲烈,直接朝着对方的面门袭去。

    那人瞳孔一缩,忙偏身躲开。

    偏是此时,老于已欺身至他面前,便要改为近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