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自己只开过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药方,甚至这位老太太还一口没尝过的明太医连称“不敢当”。

    又道:“以往您在病中,未敢多言,眼下既已痊愈却不必再瞒——您这头痛症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罕见,在下也时常倍感束手无策。必是贵府二姑娘一连多日闭门祈福,孝心感动了上苍啊……”

    张老太太口中坚持“哪里的话,皆是太医的功劳”,然却早已动容地红了眼睛,拿帕子揩起了眼角的泪花。

    又一面吩咐了蒋妈妈取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来,坚持着亲自塞到了明太医手中。

    真心想要跟着演一场,并未想过要收取报酬的明太医横竖推辞不得,唯有勉为其难地收下。

    而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少不得就要再多说几句。

    是以,回到宫中之后,又将张家老太太的头痛症的疑难程度大肆渲染了一番,惹得一众人连道“未来太子妃一片诚心,福运深厚”云云。

    消息传入养心殿,也传进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将一碗养生汤喝下,不由在心中感慨——啧,看来张家老太太终究还是藏私了啊,并没有将真正的养生真谛传授于她。

    合着单是靠寻常手段养生根本不够,主要还得靠小仙子在旁坐镇才行。

    毕竟那样赏心悦目又聪明伶俐的孩子,若能时时伴在身边,心情好,身体自然也要跟着好——太医不是也常说,放宽心才能养好病?

    想来就是这个道理了。

    然而话说回来,太子大婚当真也太过繁琐,她何时才能过上日日得孙媳妇到跟前请安的神仙日子?

    太后不禁有些发愁。

    而无论如何,在那之前都得撑住了才行。

    思及此,太后难得从榻上起身,到花园子里转了一圈儿。

    日头渐渐偏西。

    临近黄昏时分,松鹤堂里格外热闹。

    除了不在家中的宋氏和长住宫中的两只萝卜之外,张家人此时都聚齐了。

    众人围着刚结束了闭门祈福的二姑娘一阵言语称赞关切。

    “二丫头瘦了好些,定是这些时日吃素的缘故……接下来可得好好补一补才行。”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满眼心疼:“都是为了我这老婆子……”

    “这是孙女该做的。”

    面对自家祖母过硬的演技,张眉寿应付起来略有些吃力。

    张峦也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要继续往下演,但人在这条船上,也不得不顺势为之。

    待极不容易带着女儿离开了松鹤堂,将人带去了海棠居书房内,正要私下训一训话,批评一番之时,却听女儿在前头先将苏州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你姨母她……竟是中毒了?!”

    不,听女儿方才那话,确切来说是中蛊!

    张峦为此大吃了一惊。

    而吃惊之后,便是无言。

    合着女儿此番去苏州,是干正事是救人去了,如此之下,他这个什么忙都没帮上的父亲,还有什么出言指责的余地呢?

    于是,路上准备的那些话只能原封不动地默默咽了回去。

    好在他这个女儿向来有自知之明,说事归说事,该认的错也主动认了。

    但罚是不可能罚的。

    先不说眼下根本没这个底气去罚。

    单说女儿即便不是干什么正事去了,纯粹就是跑出去瞎逛着玩儿——他若是罚了,松鹤堂里的老母亲只怕都得拿拐杖敲破他的头啊。

    随着长子连中三元进了翰林院,在家中地位每况愈下的张峦不禁在心中掬了一把辛酸泪。

    ……

    张眉寿离开海棠居时,天色已经大暗。

    阿荔提着灯,主仆二人不急不慢地走着。

    然而在行出海棠居不远,却在隔开内宅与前院的垂花门处瞧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身形略有些单薄的少年身穿玉兰色长袍,鸦发以玉冠束于头顶,立在皎皎月光下,仿佛世外仙人一般不染尘埃。

    然周身却似萦绕着说不出的孤寂。

    张眉寿脚下快走了几步。

    “二妹……”

    张秋池似方才回过神来一般,看着已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勉强笑了笑。

    “大哥在等我?”

    “嗯,我有些话……想要问一问二妹。”

    “我恰也有话想要同大哥讲,方才在松鹤堂里,没寻到与大哥单独说话的机会。”张眉寿抬脚跨过那道垂花门门槛,道:“此处说话不方便,不如去大哥院中坐一坐吧。”

    张秋池点头。

    第845章 告知一切

    张秋池院中掌着灯,兄妹二人在堂中落座下来。

    知道主子们要谈的是要紧之事,阿荔和棉花皆去了外面守着,阿福和院中的仆人,也都被支了出去。

    “大哥三元高中,我还未来得及当面同大哥道贺。”张眉寿笑着道。

    说话间,举起了手边茶盏,就如她临去苏州之前一般以茶代酒。

    张秋池也端起茶盏,吃了一口,便搁下。

    “二妹瘦了许多,想必来回路途颠簸,吃了不少苦。”少年看着妹妹,眼底是真切的心疼。

    而即便心中压着的心事如同一座大山般叫他日夜无法喘息,此时仍是先问道:“二妹此行前去苏州,一切可都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姨母也已痊愈了,劳大哥挂心了。”

    张秋池便安下心来。

    旋即听张眉寿问道:“大哥瞧着也愈发清减了,可是在翰林院中差事辛苦,过于劳心?”

    张秋池摇了摇头,含笑说道:“倒没觉得如何辛苦,大约是托二妹和殿下的福,诸位大人待我都十分关照。”

    “怎不说是见大哥尚未定亲,都想争着将大哥拐回家中做女婿呢?”

    张秋池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二妹就别取笑我了。”

    张眉寿也未不合时宜地多言玩笑之语,渐渐收起了笑意道:“大哥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只管问吧。”

    她要说的,和大哥要问的,应当是同一件事情。谁先开口,并无区分。

    临到开口之际,张秋池却有些犹豫了。

    他想问。

    却又怕问了之后……一切都将不复从前模样。

    他很珍视眼前的一切,私心里是不愿意失去的。

    但转瞬,他又想到了自己同二妹的“相似之处”——清醒的活着,应有将磨难视作磨砺的勇气。

    “二妹有所不知,那日闻喜宴上……我见到了大国师。”少年终究开了口,语气透出些许紧绷。

    “这件事情,殿下已写信告知我了。”

    张眉寿并不瞒他,只轻声问道:“不知他与大哥说什么了?”

    殿下着谢迁问过,自己也亲口问过,但大哥并不愿提及,殿下也无法勉强,唯有暗中命人留意着大哥,以免给继晓可乘之机。

    “说了些极古怪的话。”张秋池道:“言辞间,他似乎知道我身上的怪病……”

    “他或是知道的。”

    “可他为何会知道?”

    他眼神中俱是固执却又患得患失的探究,张眉寿顿了顿,低声道:“……我亦是不久前得知,他也生来便患有此种怪病。”

    张秋池神情微变。

    国师身上也有这种怪病?

    这是不是太凑巧了一些?

    他本该去深究这个问题,可他此时却下意识地选择了暂时回避,继而道:“他还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可曾疑心过自己的身世。”

    张秋池将这句多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俨然已成心病的话复述了出来。

    张眉寿心底微冷。

    这杀千刀的妖僧,倒是极擅诛心!

    她固然早已决定不会瞒着大哥,却也不愿他独自以这种方式去接受答案——尤其是从那居心叵测的妖僧口中得知。

    这些时日,大哥心中必是十分煎熬。

    思及此,她满心冷然散去,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大哥就不曾去寻他细问过此事吗?”

    “我觉得二妹兴许知道他为何这般说。”

    张秋池面上笑意勉强,语气却是真挚:“若是能从二妹口中问出来的话,我又何必去问不相干的外人——且他显然意在挑起我的好奇心,多半是在等我去找他。倘若我去了,在不知他意图的局面下,中了他的算计与挑拨,岂不麻烦?”

    若是二妹也当真不知,好歹也能跟他商量一二。

    毕竟这些年来,二妹一直都是他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