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摆脱这些看热闹的才好,景驰对她道:“跟我来。”随后便转身。

    明娪却回头瞪了叶琅一眼,低声道:“不许跟着我,去门外等我。”

    “可是……”叶琅欲哭无泪,她回去要分别向老爷夫人汇报的啊。

    明娪已经是用她仅剩的耐心在劝告她了,“你听话,待我出来便都告诉你,不会让你不好复命的。”

    夫人在曾经嘱咐过,若是二人独处,自己可以不必打扰;而老爷嘱咐过,坚决不能让他们二人独处!

    老爷是一个人,夫人和小姐加起来是两个人。

    两个人的命令总比那一个人的更值得听些吧……

    叶琅终于不再犹豫,转身向反方向离去。明娪这才满意,跟上了景驰飞快的脚步。

    沿途有不少笑语都传进她耳中。

    “元骋,元骋,这是哪位?怎的不同我们介绍?”

    “咦,不对啊。我记得景家妹妹芳龄九岁,似乎不是这位……”

    景驰时而也会回一两句嘴,“去去去!你们都很闲么?是功课太少了还是举业太好考了?”

    不是很具有杀伤力的样子。

    过了泮池,再向半山深处行走,便是书院中的讲堂、议事之处,景驰越过明伦堂地界,前方是一座三层高楼,门前匾额书着“尊经阁”几个大字。

    景驰推开门来,请明娪入内。

    甫一入内,顿感清凉。明娪这才察觉这做藏书楼地处山阴之处,一日中甚少有时间会被阳光照到,所以才会比别的地方少些热气。

    待到关上屋内,阻绝了楼外的人声与热气,景驰才一回头,好奇问道:“咦?你身边的小细作呢?”

    原来是个人就能看出叶琅就是她身边的小细作。

    明娪笑眯眯道:“她嫌累,先去山门外乘凉等我了。”

    “原来如此。”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有一丝警惕。

    “你不是要还钱么?”景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总不能当着我众多同窗的面,露富。”

    她到底欠了多少,能让他有自己即将露富的担忧?明娪捂紧了自己的小钱袋,瑟瑟发抖。

    景驰递给她一张清单,趁她低头看时解释道:“这是昨日我算出的数目,虽然沿途花销当时都有记录,但难免会有疏漏,明姑娘还要仔细检查一番才是。”

    明娪只是一目十行的从头望到尾,觉得景驰实在谦虚——他将时日与款项都写得很清楚,纵然其中有错,她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啊。

    算出来的数目合理,明娪也并不怀疑,大方掏钱。

    交接得如此顺利,他们的合作终于告一段落,明娪转了一圈眼睛,她似乎也该离开这里了。

    “既然……”

    “对了,跟我来。”

    明娪的告别之语刚刚开了个头,便被景驰应声打断。

    他真不是有意打断她的,只是方才走得匆忙,他恰巧在这短暂的静谧中才想起来,还有东西忘拿了呢。

    景驰脚步匆匆,明娪无奈,只得跟上。

    一路心思浮沉,明娪再抬头,眼前便是一块宽阔平地,几排屋舍较之藏书阁充满了生活气息。

    是寝斋?

    景驰与明娪对视一眼,女子入书院还好说,入寝斋也太过不便了吧……

    于是他道:“你且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取了画便来。”

    原来只是要还她画么?

    明娪想要出声唤住他,景驰却已经不见人影,不知进了那间屋舍。

    真奇怪,往日里明明她才是冒失莽撞的那个,怎么今日的景驰也失了沉着?

    正午阳光刺目,明娪不禁以手背遮住眼前一片日光,来来回回的思索着关于景驰的一切。不消片刻,景驰便已经有跑了出来,手上拎了她熟悉的画筒,临出门前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纵然他状态反常之谜尚未得解,明娪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接过画筒,明娪有些好奇的问:“不知景公子最后交上去了哪一幅?”

    “你回去亲自打开看看少了哪幅便是。”

    明娪狐疑的望向他,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

    “成绩呢?徐先生有没有夸你画得好?”明娪又问。

    景驰依旧顾左右而言他,“这种问题,倒像是家慈问的。”

    明娪轻哼一声,挑眉道:“你不告诉我,那我现在就要看看,到底是哪幅。”

    她说到做到,景驰却抬手虚止住了她的动作。

    此处空旷,连树影都少,这炎热初夏的正午里,站在这里说话,岂不是白白被晒成肉干?

    更何况,此处没有山水宜人,更没有湖光粼粼,根本不是他心目中说话的地方。

    “太晒了,我先送你出去吧。”

    景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明娪走在前面折返回去。

    主人要送客,她又能说些什么?

    明娪时不时转头瞥他,这个人今日实在太奇怪了。

    简直比从前她在蒲州芳心萌动时还要矫揉造作……

    晴天一道霹雳,明娪眉心一动,心中却是一沉。

    他该不会是……对她亦生了那样的心思吧?

    这怀疑她也不是第一次有了。

    虽然之前的几次都是因为她过分的自信,虽然每次她向景驰求证时,他俱是一副怪她毁人清白的模样。可这次,她依然觉得自己感觉得不会出错。

    这无凭无据的猜测在她心中瞬间激起了一阵波澜,但很快,湖面便已经被冰封。

    上次在誉国公府中,秦清意待自己依旧是充满敌意的模样,这还是自己从未招惹过她时的情况。

    倘若秦清意知道未婚夫也被明娪赶走,京城中会是怎样一场专门针对她的腥风血雨?

    她竟在炎热中由内而外感受到一股寒意遍布全身,不得不摇了摇头,驱散了可怕的念头。

    刚刚冷静下来,便听见景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此次回京以来,那秦家二小姐同她的拥蹙们没再寻你麻烦吧?”

    她不禁叹气,他怎的这么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她淡淡道。

    国公府中的针对她可以轻易化解,并不算什么麻烦。更何况就算秦清意真找她麻烦,向她的未婚夫告状又算什么事?

    走出了书院,又来到门前泮池。

    方才书生们因女子罕见的到访而生出的狂热已经被比之更热的日光驱散,大约是各忙各的去了。

    明娪终于再度扯下了那碍事的面纱,山荫之处的凉亭中,在景驰的注目下,她终于打开了画筒查看。

    自己的画一幅也没少,反倒还多了一幅装裱精良的画卷。

    “这是什么?”回头瞥到景驰略带期许的目光,她不禁觉得有有些好笑,“这不会是那种,我打开之后会有一条大虫子跳到我脸上的恶作剧吧?”

    景驰敬佩她的想象力,但却还是摇头。

    她无奈,只得亲自缓缓展开卷轴,目光伴随着眼前画面逐渐完整而愈发惊讶。

    海棠枝上一对鹦鹉,技法精湛,画得生动俏皮。

    “这是……屈濂居士的画?!”纵然未看到落款,可这笔锋、这技法与风格她都早已熟记于心,不能再是别人了。

    景驰对她这般的惊讶反应很是得意,轻笑一声,“明姑娘今日破费不少,我也不能让你白来这一趟。”

    她依旧沉浸在与此画初见的惊喜之中,恨不得贴近了好好看一看,随口问道:“你如何得来的?”

    “不过是本月考评,山主为甲等成绩的生员,也就是我,备下的一份奖励。”

    景驰说得寻常,明娪却偏偏听出了一股夸耀自己之意,于是问道:“每月都有的考试?”

    “是。”

    “以景公子之才,定然月月皆是翘楚了?”

    “皆是同窗承让。”

    “那不知山主从前都给你什么奖品?”

    “不过是讨个彩头,不外乎扇坠、笔墨之类的……”

    他话音未落,便被明娪打断:“我就说么,如若每次考评山主都要准备一份这般价值连城的礼物,恐怕早就连这山头都赔光了吧?不过本月的奖励比之往月皆贵重许多,也是有些稀奇……”

    景驰挑眉,“明姑娘似乎意有所指?”

    明娪幽幽问道:“这画会不会是那位擅画的先生临摹的?”

    “怎会?!”

    两人正在专心辩论,谁都不曾察觉凉亭中已经多了一个乘凉的人,此时出声。

    “这位姑娘猜测有理,然而在下须得为自己辩解一句,这画确实不是临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