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驰如此冲动间的行事她不能接受,但因着受害一方是秦清意,她倒也觉得还算公允。

    听说这些日子景驰是被禁足在家,可他似乎也没闲着。

    明府不大的小院子中,绿意倥偬,她趁着清晨凉爽来此走一走,便有一个纸团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扔到了她脚下。

    明娪如今手中拿着的,已经是他不知用何种方法托明府中人递来的第三个纸条了。

    能怎么办呢?她不动声色了半晌,还是照旧不看,扔进了水缸。

    琼林宴那日,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一天。

    先是确认了紫苏站在了她的敌人一边,又被冷齐一番言语之责,最后还要亲口与景驰诀别。

    如今一切有关景驰的东西,只会让她回忆起那日之痛苦。

    数月前,在山明水秀的路上,她也曾经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望着景驰骑马的背影暗自思索。想象他们互相表达心意的那天,天边一定是朦胧的粉色霞光;想象他们如何在拥挤又吵闹的宴会上,只要对望一眼便觉得心安……

    可是那日在山上,他们都说了些多么糟糕的话啊!

    尤其是景驰,虽然已经表达得十分明显,但他竟然一直在逼问她?!

    明娪狠狠摇了摇头,与其如此幻灭,她宁愿那天从未发生过。

    正当此时,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小姐,公主府又来人请你了!”

    “就说我还病着,不去。”

    她近日连公主府都不去,一来是依旧不愿见人,二来,更为要紧的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紫苏。

    紫苏为何要帮秦清意一伙人?她该逼问紫苏吗?还是费尽心机,诱紫苏说出事情?

    这都是明娪懒得去思考的问题,倘若她愿意去想,两年前也不会远走高飞了。

    说来也巧,就在此时,一个窈窕身影快速出现在她面前,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娪,阿娪!你怎还在这里,快随我去公主府!”

    明娪眉头微皱,正是紫苏。

    “你怎么……”

    紫苏满眼都是惊慌与担忧,“殿下她恐怕不好了……”

    明娪闻言,脑中轰然一声,此时也顾不上紫苏之事,赶忙道:“快带我去。”

    第44章 哀痛

    去公主府的路上,明娪挑帘望了一眼,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铅云笼罩着,却一直不曾落雨,闷热得很。

    紫苏就坐在她的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无言。

    到了公主府,明娪急切的跳下马车,发觉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明姑娘,你来了。”上前迎她的是崔昭,只见他神情憔悴,眼圈发红,显然也不好过。

    “她如何了?”

    崔昭却只是摇头,“你快进去看看她罢。”

    虽然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有预备,但此时此刻,明娪还是骤然被巨大的悲伤击中,双手发颤,想哭却又不敢哭。

    淳宁想见她,她要忍着,怎么能在病人面前哭呢?

    寝室门边,明娪尽力用早已冰冷的手揉了揉脸,才走了进去。

    熟悉的浓浓药气将软塌上那人团团笼罩,如此年轻的生命,俨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分。

    “阿娪……是你么?”

    明娪快步上前,脚下踉跄,直接跌在了寝榻旁的地面上,干脆就此坐下。

    她握住淳宁瘦长的手,轻声道:“是我,我来了。”

    淳宁双目紧闭,缓缓张口道:“自琼林宴上作别,阿娪便没再来过……”

    明娪终于忍不住,眼中滚下一滴热泪来,可声音还要如常笑问:“公主可是怪我了?”

    淳宁极轻幅度的摇头,“听说,阿娪近来也不好过……”

    明娪轻轻摇头,比起此时淳宁正经历的病痛,她这点忧愁又算得什么?

    她忍痛道:“不过是又被那些长舌怪编派了一番,淳宁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然后以长公主的身份帮我好好教训她们!”

    淳宁抬起眼帘,一对曾经灵动水润的大眼睛如今已经写满疲倦与病痛。她用尽全力,轻轻握了握明娪的手。

    “你不必同我说这样的话,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一直等着你,是为了同你说一句话……”

    “……你说,我一定听。”

    “阿娪,从今往后,你还是要随心随意的活,莫在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好吗?”

    明娪垂眸,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的顾忌、她的懦弱与回避,不过不曾戳穿罢了。

    崔昭一直守在寝室门前,紫苏侍立在侧,时不时询问驸马是否需要饮水进食。

    门被推开的刹那,崔昭便已起身迎上前去。

    “怎样?”

    明娪颓丧着神情,仿佛未曾听见崔昭所问,只是木然道:“公主请驸马进去。”

    天上的阴云愈发厚了,明娪走到廊下紫苏身边,未曾察觉她的不自在,反倒径直坐了下来。

    “阿娪,公主都同你说了什么?”

    “公主想要给我最后一个忠告。”明娪的声音略带沙哑,倒还算平静。

    “什么?”

    明娪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小公子如今在何处?”

    紫苏道:“公主自前夜骤然病重,驸马便命我同乳娘送小公子到尚书府,由崔大人与夫人先照看着了。”

    明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他还那么小,就要经历这些……还是缓缓让他明白为好。”

    “嗯、嗯……”紫苏应声。

    “对了,紫苏。”明娪忽然抬起头看她,“倘若公主此次真的……你将来又有什么打算呢?”

    紫苏愣了,她从未想到明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哪怕她们曾经确实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略想了想,她亦有些怅然道:“我自幼入宫便是公主的贴身女婢,一路陪伴她成长出嫁生子至今。阿娪你是官家女,云遥她也嫁人了,如今确实也只有我一人了。”

    明娪不语。

    紫苏继续道:“如果可以,我大概还会留在公主府,帮公主守着这里,照顾小公子。”

    明娪看向紫苏,有片刻疑惑,她仍旧不知紫苏为何要给自己下绊子,可也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她所说是坦诚的。

    只听屋内一声男子凄声哭喊,明娪与紫苏对视一眼,俱是满目悲痛。

    “长公主薨了!长公主薨了!”

    天上云层中一声沉闷的巨响,公主府内很快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逝者已经离去,唯有留在这世上的生者不得不承受悲切与痛苦。

    淳宁长公主骤然薨逝,皇帝震惊悲痛不已,缀朝一日,亲自素服前往长公主府祭酒致哀,还下旨一月内京中不许有宴饮鼓乐。

    自此,京中陷入了一片哀痛之中。

    “哥哥,快跟我走!”

    景驰不防,被突然跑来的景莹拉了个踉跄。

    “去哪?”

    景莹急得跳脚,“去长公主府啊!”

    “如今我恐怕还出不去吧。”景驰摇头,“更何况长公主府上正在办丧事,我怎好贸然前去?”

    “你带我偷偷翻墙出去啊!如今爹爹的礼部又在忙,娘亲也在准备路祭之事,他们没有空管我们的!”景莹拉着他的衣袖,倔强的拉了又拉,却拉不动。

    她不得不继续劝道:“你让怀穗姐姐帮你送出的信都没有回应,明姐姐又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此时长公主葬礼未完她才会在长公主府守着,你只有这点机会见她了!”

    景莹尚且年幼,不懂得为何她如此有理有据的劝说依旧得不到景驰的肯定回应,急得额头冒汗。

    景驰无奈,耐心对她解释道:“我是很想见她,可也要寻找合适的时机。可惜如今我本就已经是她烦恼之由,如今淳宁长公主刚刚离去,她如何有心情再理会我?我们还是莫在此时添乱了吧……”

    景莹尚且在思索,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话语声,“说得好,莹儿,你该听你哥哥的才是。”

    二人皆大惊失色,竟然是景文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虽然口中夸赞着景驰,可景大人的脸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

    景莹心虚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你怎的回家了……”

    景文光一甩袖子,怒道:“哼,我便知道是为了别家的姑娘!”

    此时,一直在景文光身后逡巡的怀穗才现身出来,面怀愧色的径直下跪,“公子,对不起……”

    此情此景,何须再问?

    景驰心底也是有气,把心一横便直接道:“父亲,怀穗无辜,请您不要惩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