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安听到她的声音,乖巧地放慢步伐,改为走出独院,她站在院外这里瞧那里看,黑亮的大眼中满是好奇,带着份欢喜。

    她回头见陆漪走近,便拉住其手:“姑姑,好看。”

    陆漪低头给其将额前跑乱的碎发拨弄整齐,道:“我们最多只能在这一片玩,不能到看不见这院子的地方。”

    惜安点头:“嗯!”

    惜安放开陆漪的手,就往湖边跑去,陆漪见了,更是赶紧跟上,但小丫头又忽然停下,看向左侧方。

    陆漪靠近时,惜安指的自己看的方向道:“姑姑,那里有人。”

    陆漪闻言,并不觉得是件奇怪的事,这终无山庄看守严密,本就哪里都有人,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随即愣住。

    因为惜安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寻瑾。

    他坐在轮椅上待于湖边,算是背对着他们,但光是那熟悉的背影,她亦能知道是他,何况他仍穿着她给他定做的衣裳。

    她免不得一慌,随即又想起常夕饶所说的话。

    他失去内力,眼睛也看不见,所以他根本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她正要松一口气,惜安忽然朝其跑了过去,她怔了下,想唤住小丫头,又赶紧止声,只能跟上。

    惜安由轮椅上的杨寻瑾身旁站定,歪起小脑袋看着他。

    当下的杨寻瑾未蒙住眼,完美的五官,如精雕细刻的俊脸一览无遗,哪怕模样寡白消瘦,亦足以让人惊艳。

    当下作为男人的他,身上反而多了份曾经未有的病态美。

    他面向湖面,双目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漪本想赶紧将小丫头拉走,抬眸看到他这副模样,又忽然歇了这心思,也停下打量着他。

    他似乎是真的看不见,也察觉不到她。

    惜安瞧着他,大眼中明显更亮:“大叔,你长得真好看。”

    陆漪闻言,转而看向小丫头,这倒是她第一次见其夸一个男人长得好看,还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

    哪怕初见,小丫头也似乎很喜欢对方。

    陆漪微抿起唇,心下滋味复杂。

    杨寻瑾倏地听到软嚅清脆的小丫头声音,脸上似有些不明显的诧异,他微微侧了下头:“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不过只这短短的三个字便让他不由捂住胸咳嗽起来,足以见他的身子究竟多弱。

    惜安见了,忙踮起脚,抬起小手给他抚背。

    她道:“大叔是生病了?”

    杨寻瑾缓了阵,终于将气顺过来,喉咙也舒适了些,他再歇了会,才微有叹息地说道:“嗯,生病了。”

    惜安面上露出心疼,又问:“生了什么病?”

    杨寻瑾闻着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眼眸轻闭了下,感受着胸腔那份刻骨的痴恋,难以压制的想念。

    半晌后,他道:“相思病。”

    惜安的小脸上浮出不解:“何为相思病?”

    杨寻瑾抬起拳头掩嘴又轻咳了下,便道:“等你长大,就能知道,你告诉大叔,你是谁?跟谁来的?”

    惜安看了眼一旁不吱声的陆漪,道:“我叫惜安,跟姑姑一起来的。”

    杨寻瑾默了瞬,道:“姑姑?”

    惜安点头:“嗯,我们过来找大夫给娘治病。”

    杨寻瑾压下心中的那丝失落,又问:“你娘是谁?”

    惜安道:“我娘叫……”

    她正欲道出襄锦夜,被陆漪及时捂住嘴,陆漪朝她使了使眼色,脸上透着难得的严厉,将她给唬住。

    陆漪放开小丫头时,小丫头一脸迷茫。

    杨寻瑾问:“怎么?”

    惜安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陆漪,撅了下小嘴:“我姑姑不让说。”

    杨寻瑾便一时未语,仍面向湖面。

    惜安瞧着他的眼睛,总算意识不对劲,便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便睁大眼睛道:“大叔,你看不见?”

    杨寻瑾应道:“嗯,看不见。”

    惜安小脸便皱了起来,眼睛红起:“大叔好可怜。”

    杨寻瑾垂了下眼帘:“还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一个豆大的小孩子说这么多话,哪怕这不是他的孩子,他也莫名挺喜欢。

    后来他问道:“你多大?”

    惜安道:“快三岁半。”

    杨寻瑾闻言,便幽幽地呢喃起:“三岁半……”

    如果此生他的漪儿如前世般怀孕了,他们的孩子,也是快三岁半。

    一旁的陆漪虽未吱过声,却一直看着他,她甚至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心中免不得一阵复杂。

    她忽然牵住惜安的手,拉起对方转身走。

    杨寻瑾清楚地意识到她的气息在远离,他的手便落在轮椅的两侧轮子上,陡地用力往前一转。

    不知是不是用力的缘故,他又咳得厉害。

    陆漪闻声,下意识转头朝他看去,未想见到他身下轮椅正在往前滚,而他身前正是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湖。

    她心下一惊,立即放开惜安大步过去拉住那轮椅。

    这时他放下捂嘴的手,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宛若被灼烫了一般,立即将手缩开,放开已经平稳的轮椅。

    杨寻瑾的脑袋侧向她:“是谁?”

    陆漪没理他,回去抱起惜安朝张樾的院子走去。

    听着她渐渐离远的脚步声,杨寻瑾缓缓搓了搓手指,想着那温软细腻,独属于她的触感,他嘴角勾起。

    他是真的活着,不是梦,真好。

    邱忻因对那长得像陆漪的男子充满好奇,便寻了过来,恰见其抱着孩子进入张樾曾住过的院子,他正欲上前,未想忽见不远处的湖边,公子正坐着轮椅待在那里,他便惊住。

    要知道,这四年来,公子从未离开过院中一步,那轮椅还是当年他们将公子迁至终无山庄时,所使用的。

    他收回对陆漪的注意力,赶紧去到湖边:“公子,你……”

    杨寻瑾没理他,只面向湖面,神色柔和,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无声的笑有些痴,甚至有些傻。

    邱忻见了,便愣愣地又唤了声:“公子?”

    半晌得不到回应,邱忻见其那傻兮兮的模样,心中生起担忧,他吩咐路过的精卫好生看着公子,便去找常夕饶。

    邱忻去到常夕饶那里,立即道:“常大人,不好了。”

    常夕饶正立于阁楼前,双手撑着护栏,眸视前方发呆,听到邱忻的声音,他转头看了眼:“怎么不好了?”

    邱忻道:“公子在南面那湖边呆着,一直傻笑。”

    常夕饶闻言,便挑眉:“这就不好?”

    他看是好得很。

    邱忻见常大人还如此不急不躁,不由焦心:“我怕公子那是精神生了更严重的问题,例如……”

    例如傻了。

    可他又说不出口。

    常夕饶知道邱忻的心思,他笑了下,道:“不用管他。”

    邱忻不解:“为何?”

    常夕饶只道了句:“因为你们夫人回来了。”

    邱忻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漪自把惜安抱回张樾的院中,便未再让惜安出去过,她始终在等着张樾,却是到天色近暮时,都未见到对方。

    期间惜安耐不住想出去玩,但每次她都能看到杨寻瑾仍待在湖边。

    他似乎在那里没有动过。

    终无山庄离沂都城终归是有一段距离,就算她不要歇息,惜安也要,她便让人唤来常夕饶。

    常夕饶踏入院中,问道:“有事?”

    陆漪对他道:“我先带惜安回去,何时张樾回来,你再通知我,若我不能及时见到张樾,我杀了柳遥遥。”

    锦夜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做得到要柳遥遥的命。

    常夕饶淡然应下:“可以。”

    陆漪便未多言,牵起惜安离去,擦肩而过时,常夕饶又瞧了瞧惜安,随即转身看向她们的背影。

    他步出院门,见她们离远后,便朝湖边杨寻瑾那里缓缓步去。

    他站在其身旁,道:“你该歇息了。”

    杨寻瑾只问:“她走了?”

    欣喜过后,他的心中又生起浓郁的失落,如今的她虽活着,却是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到对方。

    常夕饶道:“别急,她还会再过来。”

    他扶住轮椅,转身推着杨寻瑾回归惜苑。

    前行间,他问道:“你现在该是可以说说,你的内力究竟是怎么没有的,眼睛又为何看不见?”

    这一点,他们不是没让大夫查过,却查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