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儿便跌倒了。

    “连世珏”见状,便道:“对不住。”拔腿仍要走。

    中年男子稳住身形,望着他,却眼睛一亮,脱口道:“你……是连世珏、连兄弟吗?”

    男人脚步一停,微微怔住。

    那人却喜悦地过来,探手握住他的手:“真是福星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昨日我们回来的路上还在议论纷纷,说这村里参加过‘白陵之战’的,一个是你,一个是张家大郎,却各都战死了……没料想你竟回来了!”

    连世珏皱眉道:“你……认得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军制安排,虽是同村拨去的兵丁,但因为避免同乡纠党,营地编排全不同,绝少碰面机会。

    那汉子叫道:“原本是不认得的,只听过名儿……唔,你也不认得我,我原姓姜,人都叫我老姜,是入赘在这村里的,比你要早一年入伍,在军营里头听说过咱们是一个村的,只是从未谋面……”

    “那你现在……”

    “哦……”老姜爽朗笑道,“方才我在墙内,听连大娘风风火火地对邻人讲起,说是你并未战死,乃是上头弄错了云云,她要找村长评理去……我很惊喜,便出来看看,正好又看你从她家那边过来,看兄弟这样,像是个当过兵的,就大胆猜了。”

    连世珏道:“原来如此。”意兴阑珊地便又欲走。

    老姜却急忙将他拦下,道:“世珏兄弟,大清早要去哪里?不如过来哥哥家里喝上两杯,都是刚从那生死之地回来的,也算是大大地有缘了。”

    连世珏皱了皱眉,还未答应,老姜又道:“我叫娘子准备酒菜……大家喝上两盅。”说着,便抬手臂挽住连世珏的手,“说起来,当哥哥的也很是好奇,兄弟你是参加过‘白陵之战’的,可见过神武王爷的面儿么?”

    连世珏闻言,便道:“为何问这个?”

    老姜已经挽着他望内而行,又扯着嗓子道:“娘子,快整治酒菜!有贵客来了!”

    里头一个蓬头布衣的中年女子闻言,便答应了一声,自去厨下忙碌。

    老姜这才望着连世珏,眉飞色舞道:“神武王爷何等的传奇人物……也多亏了这次白陵之战大胜,你我跟诸人才有这福分返回乡里,不然的话,还不知这一把骨头要抛洒在何处呢,兄弟你可看见过神武王爷么?”

    他一脸渴慕地望着连世珏,似乎期待他的回答,连世珏垂眸,淡淡道:“这个……却不曾见过。”

    老姜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却又道:“不过也是……听闻王爷素来戴着面具的,就算是近侍之人也难睹王爷真容,何况是我等无名小卒?不过兄弟你比哥哥有福,能够追随王爷……”

    连世珏听到这里,面上便露出一丝淡淡地嘲讽之色,道:“这算什么有福,神武王以嗜杀闻名天下,这次‘白陵之战’,更是坑杀了蛮部八万士兵,更得了‘修罗王’的称号,不知多少人背地里诅咒他早些不得好死呢。”

    老姜闻言,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道:“屁话!……兄弟你一表人才,该是个明白人,怎么也听人说这些?说这话的人是没被我老姜看到,若是被我看到,定然打得他祖宗也不认得!试想那蛮部之人若不来入侵咱们,神武王爷何必要带兵出战?是他们自寻死路!若非神武王这一战功成,死的便是我们的人!”

    他的情绪甚是激动,抬手拿了杯茶喝了口,才又皱眉道:“那蛮族凶残无比,□妇孺,残杀老弱,如果不是要给他们点厉害颜色瞧瞧,他们势必还不死心的!我们虽然觉得王爷的手段厉害,但也是个个无比心服!如果不是彼蛮部的人还要凶残,怎么能压住他们的凶性?若不是王爷这一招震住了那些野蛮人,恐怕这一场战还要持续下去,又哪能换来他们求和……边境百姓安居乐业的局面?说神武王爷不是的人,必然是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或者是蛮夷的细作!”

    连世珏眉头微蹙:“话虽如此,他到底双手血腥……”

    “这是什么话,”老姜气得又道:“别说是王爷,就算咱们这些当兵的,又是哪

    个不是双手血腥,何况咱们是为了保卫家园,……像是王爷那样的,才是真英雄!咱们大舜,也多亏了有王爷这样的将军,不然我们都是蛮部嘴里的牛羊了,哪还能在这里吃酒谈天,你说是吧?”

    说话间,酒菜便送了上来,老姜的娘子看来已有些年纪,面容有几分枯槁,将酒菜布置妥当,便腼腆告退。

    老姜给连世珏倒了酒,便道:“来兄弟,喝一杯。”

    连世珏望着杯中酒,缓缓举杯喝了。老姜叹了口气:“你我,都是死里翻生之人……实属不易,来,再喝。”

    连世珏默默点了点头,看着老姜沧桑的脸:“以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老姜笑道:“可不是……”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里忙碌的女人身影,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以后就守着婆娘,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想……”

    他的脸上露出憨厚踏实的笑容,连世珏只觉得那笑带着平和幸福之意,在他看来却有几分刺眼,竟让他不由地想到了宝嫃。

    老姜又道:“来,再喝一杯,这一杯,就为了……神武王爷!”

    连世珏望着他,老姜笑道:“不管是神武王爷好,还是修罗王爷好,反正他对我们大舜的百姓来说,是福星王爷!没有他,咱们还回不来呢,咱们的女人,要当寡妇了,哈哈……——来,敬王爷!”他的笑声里沙哑,是劫后余生似的悲欣交集。

    连世珏沉默着,最终握了杯子,缓缓上前,双双杯儿相碰,将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段还是柔情万种的,后半段就有些。。。

    赶紧冲去给宝嫃宝嫃通风报信:某只家伙要偷跑了,快点准备绳索把他拉回去xd

    顺便普及章节名知识xdd

    长安遇冯著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

    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

    冥冥花正开,扬扬燕新乳。

    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

    中国唐代诗人韦应物作品之一,作于大历四年或十二年,冯著是韦应物的朋友,这首赠诗表达对失意沉沦的冯著深表理解、同情、体贴和慰勉。在叙事中抒情写景,以问答方式渲染气氛,借写景以寄托寓意。

    09、解甲:新晴原野旷

    两人喝了片刻,姜娘子便挽了篮子出外,老姜目送她出门,便对连世珏道:“唉!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多劳累了我那婆娘了……对了,看世珏兄弟你的年纪,也成亲了吧?”

    连世珏默默地一点头。

    老姜望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可要多疼疼自家娘子,咱们在外头打仗,家里头全得靠他们女人家,里里外外,忙进忙出,照顾老小……她们也实在不容易。”

    连世珏想想这话倒是极有理的,便无声一笑,两人就又喝了几杯。

    大概是一刻钟功夫,门外传来响动,老姜昂头一看,道:“娘子你回来了……噫!这位是?”

    原来在姜娘子身后,跟这个貌美水灵的小娘子,一脸焦急神色。

    此刻连世珏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心头便一颤,手上的杯子也放回桌上。

    原来这跟着姜娘子进门来的,竟是宝嫃。

    姜娘子腼腆笑笑,道:“我在外面遇到了宝嫃,她正在找大兄弟……我见她焦急,就把她带来了。”

    老姜这才恍然,笑道:“原来是兄弟的媳妇啊!”看宝嫃那一副俊俏的模样,忍不住凑过来,同他低声道:“世珏兄弟……真好福气啊!”

    连世珏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此刻那边宝嫃已是走了过来,低低唤:“珏哥……”

    连世珏听了这一声,也不答应,只皱着眉转开头去。

    老姜一看,便也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世珏兄弟,弟媳妇找来了,你就快跟她回去吧……”

    连世珏看他一眼,才道:“多谢。”

    宝嫃一直望着他,虽然靠的近,却不敢就当着人的面拉他衣袖。

    正在此刻,门外又传来吵嚷的声响,有个声音高亢地叫嚷:“谁说我儿战死了?他好端端地回来了,你们不信?不信自己看就是了!瞎了那些说嘴贱货的狗眼!”

    宝嫃一听,变了脸色,赶紧就跑出门去:“婆婆!”原来门口那声音正是连婆子的。

    老姜便笑道:“连家的大娘真是厉害,看这架势,势必是想要那些人哑口无言了。”

    连婆子素来嘴上厉害,以前得罪了好些人,听闻连世珏战死,有人暗地里不免幸灾乐祸地,因此连婆子越发不依不饶,非要嚷嚷个人尽皆知。

    门外,连婆子见了宝嫃,惊道:“你怎地在这?世珏呢?”

    宝嫃看了一眼老姜家门口:“珏哥……在里头喝酒……”

    连婆子一听,精神抖擞起来,声音高了许多:“听见了没有?我儿好端端地在跟人喝酒!偏有些黑心肠的货,咒他死?做你奶奶的梦呢!”一堆人说着,便涌进了老姜家里。

    连婆子身后跟着,足有七八个人,有几个村里的闲人,还有村长,另外几个村里看热闹的住户。

    一堆人涌进了老姜家,见老姜同一个英伟男子面面相对,各都愣住,待仔细看,却见老姜对面那青年身量伟岸,英俊逼人,自有一股慑人气势,各自都呆了。

    其中有两三个曾认得连世珏,呆呆怔怔看了会儿,即刻叫道:“可不真的是连大兄弟?只不过比先前更高大魁伟了些!”

    又有人道:“听你说的,足足三年,能熬下来的,都是铁似的人了!怎能跟先前丝毫没变?”

    大家又都知道老姜也是昨儿刚回来的,这会子便跟“连世珏”一块儿喝起酒来,显然是“战友相交”,哪能有其他心思?

    连婆子更加得意叫道:“大家伙儿都看到了吧?我家世珏就在这儿呢!哼,谁敢再嚼舌头,老娘就把他的嘴撕烂了!”

    村长是个略上年纪的,当下道:“想必是昨儿匆忙,又天黑看不清……故而记错了名册漏了世珏的名字也是有的,他既然是回来了,那就万事大足,等我让人到县里去再对一对县里的册子,无误的话补上便是了。”

    连世珏一听,眼神微变。

    连婆子撇着嘴说道:“您老人家是个明白人,这是生是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昨日听到说没有我们世珏的名字,家里头整个儿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简直不活了,何况我们宝嫃又是最贞烈不过的,她早便同我说了,倘若世珏出事,她也便不活了……昨晚上她久久未回来,我还以为真个随着世珏去了……”

    连婆子说到这里,便想到昨晚上的情形,一时便也真落了两滴泪。

    旁边众人听着,也有些感同身受者,便也连连点头。

    连世珏便看宝嫃,却见她垂着头,一声不吭。他眼前便似出现昨晚上相遇时候的情形,心里头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何滋味。

    连婆子抬袖子擦了擦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