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从出生起就随着大流亦步亦趋,过程要小心翼翼,才有可能不粉身碎骨。可总有人不服命,就像李清轩,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桑为倒了杯茶。

    大多数人求的不过是权势钱财、声色犬马、成仙永生,桑为觉得自己不贪,至始至终也就图个家人平安喜乐,可这微小的期盼竟也如此之难。

    他将茶一饮而尽,这金贵瓷器泡得茶也没什么特别,化在舌尖都一样,是苦的。

    桑为一盏一盏地品尝苦涩,这一坐就是一下午,此刻,窗外烈阳挂在西边苟延残喘,压根照不暖人心。

    “小桑还在休息,不用晚饭了吗?”林贤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在门口等了会,不见桑为答话,又道,“小桑我可进来了。”

    林贤南推开门,就看到桑为安静地坐在桌前发愣。桑为茫然地看向门口,还是那句:“师兄,我们没有师父了。”

    林贤南走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我知道了小桑。”

    桑为目光回到林贤南身上,仿佛不认识他般,说:“严师兄中了魔息,我也没能把他带回来。”

    林贤南安慰道:“严彦心性不坏,也未必扛不过去,他不是孩子,你要信他。”

    “你说。”桑为抬起脸,眼神空洞,“我们还有家吗?”

    林贤南顿了良久,说:“有的。等我帮着凌云门救治完这些病患,我们就回道观好吗?”

    桑为闭上眼,曾经在道观的日子就在眼前:

    他们四人正围着木桌吃饭,严彦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引得李清轩怒气冲冲要拿剑劈他,自己和林贤南埋头扒饭见怪不怪,粗茶淡饭也能吃得热热闹闹。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远去多久……

    桑为到这个时候还在拼命忍耐,直到林贤南坐下,看着自己说:“小桑,你到底还有我这个师兄。”

    他突然就怎么也忍不住了,紧抿的唇线松了松,闷哼了一声,随后他双肩颤抖着,终于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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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鬼魅

    严彦在林间跌跌撞撞地跑着,杂草割着小腿,生出扭曲的快/慰,他哑声笑了起来,惊走了一群云雀,可他笑着笑着又蓦地弯下腰,捂住心口,喷出口血来。

    黑火被欲/望喂饱,它们幻成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们绕着严彦打转,七嘴八舌。

    “你看,桑为心里只有林贤南,看看你现在无能的样子,又有什么资格与他争?”

    “桑为定是知道了你的心思才故意勾/引你,他企图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那样对他,都是他自找的。”

    严彦双臂颤抖,呼吸愈发急促。

    黑火们还在继续。

    “你再看李清轩,他做了一辈子善事,可结果呢?”

    “他被重要的人骗走了剑法,连魂魄都散干净了,剑也没留下,你那三脚猫剑法能为他讨回公道吗?”

    它们轻笑了下,异口同声道:“你还是不能。”独家文勿偷

    严彦全身震颤,指尖深深地钻进土里,他握紧拳,只捏到一手粗石干土。

    黑火加快了语速:“你想要赫海去死,想要师父清白,想要桑为这个人——”

    它们聚在一起,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小人,小人对严彦伸出模糊的手掌,“那就接受我们,我们助你一臂之力。”

    严彦抬起头,红瞳里印出的小人像被风吹起,它在剧烈地扭动,扭动,张牙舞爪。

    他听到自己重重地喘气声,汗顺着鬓角滑落,聚在下巴尖,“嗒”地滴在地上。

    喉咙有如火烧。严彦伸出手去,却在快要触到小人手掌时突然想起了桑为。

    桑为正背着自己,艰难地往前走:“严师兄,我想回家。”

    严彦一个激灵。

    他蓦地收回手,仿佛又看到了李清轩,李清轩全身是血,他看着严彦气若游丝地说:“清轩神剑是守护之剑,它不该……不该带有杀伐之气……”

    严彦发出痛苦的闷哼,他举起左手刃,喝道:“你要我入魔,可你忘了,我师父正是丧于魔修之手!”

    左手刃狠狠扎进左肩,严彦握住刀柄,用力一转,那块被魔息沾染的肉竟被生生挖去。小人瞬间散成了黑火,争先恐后地要钻回严彦的左肩。

    严彦站不稳了,他躺倒在地,袍子上沾满了血,可他也感觉不到痛。

    他在恍惚间觉得身上一沉。

    他勉强睁眼,看到一只独眼的球形魔怪正跳在他身上。

    严彦:“……”

    这种作弄人的小魔他曾在山下除过不少,微不足道到大派道修都懒得出剑。

    可如今这小东西并不怕他,还耀武扬威地踩在他胸口。它白了严彦一眼,随后翻到他的肩头,眯起独眼打量着严彦,说:“本座第一次见到那么蠢笨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