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舅舅要是缺冰,找我要就是了,我匀一些给他。那硝石是留着给黔首做肥田之物用的,如今还缺着,今年却不能给他们制冰用。”

    韩信点了点头,并不纠结在此。

    两人说笑间,军中演武已有一些分出了胜负。譬如比射技那一项,竟有人从百步之外,射中了一枚吊在摇曳柳枝上的铜半两的方孔。

    他拿的那把弓,是十石的强弓。其膂力惊人,视力和精度也相当不错了。

    此人在适才的搏击里表现倒算平平。

    韩信目光一凝。

    他多次与殷嫱几个“亲戚”讨论,又去过那些新开的“工厂”。心中隐约有了一条明晰的思路,今日几乎已经成型了。

    “工厂”中的进度非常快,那是因为主管的人,将全部的工作细化成了好几个部分,只要有熟练的工人就可以熟练地完成他那一部分的工作。

    这样拆分,降低了难度,提高了精准度。

    军中何尝不能如此?

    如今军中除了兵卒、骑兵、车兵等都是混杂的。但有人擅长搏击、有人擅长骑射,倘若将军中兵种细化,善射者入一曲中,专习练重弩,余者各司其职,一来使精兵愈精,二来也便于计算。

    古来,如长平之战那样的大战,两国军队加起来号称百万,其实当中许多其实只是参与后勤的民夫。

    只是这样一来,将来士卒解甲归田,重新征集之时,又要甄别一二,太过于费功夫。

    韩信思索之间,有人见他似对那小卒感兴趣,便将人唤了过来。

    殷嫱也没反对。

    那小卒生平哪里见过这样大人物?楚王还是一位在天下间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听说他原本还是楚国市井的流氓(ng)无赖,不过几年时间,就成了一国之王。

    远远见了楚王和君夫人,黝黑的脸直泛红,简直不知手足该往何处放:“仆、臣拜见大王,拜见王后。”

    殷嫱笑了笑:“听你的口音,是下邳人罢?”

    “是。”

    有人低低训斥了小卒,年轻的士卒战战兢兢加了一句“回小君,臣是下邳的田舍子。”

    田舍子是詈骂的词儿,仅仅比骂市井无赖的市井儿、骂奴婢的臧获意思稍微好一点。

    这孩子被吓得是口不择言了。

    “是农人啊。放松些,”殷嫱给呵斥的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才退下,她接着和颜悦色问道:“今年家中的春耕及时么?可受了疫情的影响。耕牛、农具可领着了?”

    殷嫱问得家常,语气又可亲,少年才渐渐说话流利起来:“臣家里就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得了疫病,分了官府熬的药,也好起来了。春耕,亏了陈、陈公的那个什么青、青代?”

    “青苗贷?”殷嫱补了一句。

    “对对,就是青苗贷。”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有了地,今年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殷嫱笑了笑:“在军中再挣个爵位回去,家里定然更红火些。”

    少年又羞涩地低下头去:“等这次服过役回到家里……我阿母已经找媒人去找邻家的阿媭妹妹提亲了。”

    殷嫱莞尔。

    韩信听两人对话,冷峻的面上也不禁浮起了一抹笑意。军中得爵也不算容易的事,似少年这样的新卒……历来是比较危险的。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在战前,反复算计筹谋,将伤亡减到最低。

    如此而已。

    “好好练。”他给少年的,只有这三个字。然而这三个字,将来很可能能保下他的性命。

    重重地点了点头,少年脸上浮现出了激动之色,半晌,才依依不舍地端着赐下的钱退去。

    殷嫱看见他,才忽想起一件大事,也该提上日程来了。

    秦汉之际,因为军功爵制,军中尚有一定的上升机会,而平民也可能通过从军的机会改变原本的阶层。

    但在此之外,多采用查举制。查举有德之人。

    自然不会是贫民。贫往往伴随而来的评语是无行,没有德行——没有钱和势力收买人心。

    因而汉之后,又经由九品中正制,最终固化出了一批所谓世家的玩意儿出来。

    要改变查举制,破除世家的影响,应当要把科举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今异义:

    流氓(ng二声):没有土地的脱产平民。

    氓(ng)同萌。

    无赖:无所依靠。

    至于为啥演变成现在这样的贬义词可以自行脑补,手动滑稽。

    第48章 钟离

    殷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忽然一叹。

    韩信见她叹息,目光关切。

    殷嫱微微摇头,道:“陈王曾经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本人正是起于阡陌之间, 灌婴也曾为商贾, 樊哙本是狗屠。然而……治世之中, 要被推举为吏何其难也?要么有家族的支持,要么自身是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