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那三个字,像是画上去的,果然是格外的好看。站在最前头的女孩手指点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吐的颇有韵律,南方人,带点绵软的乡音,似在唱一出《牡丹亭》。

    仲,流年。仲,流年

    若干年前,就坐在离这主楼不远的一号食堂里,她和那名字的主人,额头对着额头喝早餐的馄饨。汤水很烫,她腮帮子抖动的像只金鱼。

    好容易吃干抹净了,接过对面的递过的纸巾,还没擦,她突然问他:流年,你名字怎么来的?

    仲流年抬起头来,抓着那纸巾按在她嘴巴上:那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姜莞尔同学?

    她得意一笑,笑的嘿嘿的:简单啊,我爸妈希望我天天傻乐呵,觉得叫姜笑重名率太高,所以改了个不易盗版的。

    我的也简单。他也笑笑,两手一摊,照顾我们的那个阿姨姓仲。至于流年吗,随便起得。

    姜莞尔不笑了,放下勺子,没留意它直接滑进了汤里:真的?

    仲流年却仍在笑,捏捏她的鼻子,点头道:真的。

    女孩子已然不念,对那橱窗里遥不可及的玉照,很快便没了兴趣。同伴们一起说说笑笑着朝大门口走,大概去寻别的乐子了。转眼间那一扇展板前头,就只剩她和他孤零零对望着,她看得到他,却不知他在看着谁。

    他隽细而幽深的眼神,似是要质问她什么。女人拿手轻轻拂过,一片冰凉罢了。

    姜莞尔甩甩脑袋,从回忆里头拔出了自己,亦拔出了腿。她知道这地方是下了咒的,不回来不回来,千八百遍提醒了自己,却还是经不住诱惑踏上了这块地。

    走出主楼的瞬间,她有些麻木的左右望望,竟有了迷失方向的感觉。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朝她递过一张传单,露牙的笑脸似曾相识:

    师姐,晚上有时间嘛,来看我们的校园歌手比赛吧。

    许是又把她当研究生了,姜莞尔接下那广告单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单子上头的宣传语都没有变,只是面孔换了几张,她看着那曲目,好几首都是老歌。

    她在沿路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面朝里,隔着铁丝网,看篮球场里几拨打球的男生。寒冬腊月的,只穿了薄薄的长袖t-shirt,竟然也能跑的满脸是汗水。

    旁边抱着羽绒服的三两个女生,全神贯注的,不知道是在看哪一个打球。姜莞尔撑手默默望着,仰脸看看墨染的天色,小小叹一口气。

    若是下起雪来,这cao场不知又要锁几个日头。没有了球打的日子里,这些男生,便会个个像要发了霉似的,连饭都吃得没精打采。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仲流年打球。男人说过自己打得不错,却少有时间放纵的玩上一把,姜莞尔无从求证,只做着鬼脸说他吹牛。

    她笑笑,低下头,摊平了那张广告纸。学着记忆里安宸的样子,极轻极慢的翻叠着,每折一下,都要停上一停。似乎这飞机做好了,是要载客带人的,一招一式都不能有差池。

    大功告成,女人把折好的飞机捏在手里,朝机头吹一口气,扬手丢了出去。没有风,飞机顺顺当当落在很远的地方。

    姜莞尔站起身来,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一边听着忙音,一边走过去,把那搁浅的飞机捡在手里。

    喂,安宸。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周日,姜莞尔一早便起来收拾行李了。衣服捡来捡去,好像都穿了不止一季,她提溜着那半中不西的几件,有点哭笑不得。

    从前林沁曾指着她的睡衣说,姜莞尔,你再穿这身大妈式的一件套,我就把你从六楼直接推下去。于是大妈低着头瞅瞅自己的衣服,无奈道:姑娘,你要尊老。

    安宸敲门的时候,女人正把抽屉里的零碎一股脑朝包里倾倒,拍拍手上的灰尘,她跑去开门。以为是房东来了,姜莞尔钥匙就绕在指尖,却看见安宸歪在一旁的墙上,手里提着外卖,朝她怀里一塞。

    加了辣的鸡蛋煎饼。

    他是真了解她,多少年前她喜欢吃的垃圾食品,现在也能记得。姜莞尔讶异的啊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安宸不请自入,曲着长腿坐在门边的箱子上,环视了一下屋内的狼藉:怎么,给你送早饭来,不欢迎?

    她却拉着男人胳膊将他拽了起来,就着力气往门外头推:屋里脏死了,你先去车上等着,我洗洗手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