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州桥夜市,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时至宋哲宗元佑七年深秋,天高气爽,街市上的人流比往日更盛,挑担的货郎、赶考的书生、闲逛的世家子弟、沿街乞讨的流民,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在夜市西侧一处僻静的街角,易枫如往常一般,摆开了他的小摊子。

    一方破旧的青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画好的符咒——安神符、驱邪符、镇宅符、避灾符、止痛符,种类繁多,黄纸红字,笔锋凝练,灵气内敛。摊子旁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只写了寥寥八字:卖符算命,看相改运。

    易枫就坐在小马扎上,一身素色布衫,干干净净,眉眼清俊,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温润得像个寻常的读书郎。

    任谁第一眼瞧去,都不会把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子,与“得道高人”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只有常来夜市的老主顾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卖符郎,本事深不可测。

    他画的符咒,价格便宜得离谱,最便宜的安神符,只要两文钱,却比大相国寺里开光的符篆还要灵验。家中小儿夜啼不止,求他一张符,贴在床头,当夜便能安睡;宅院有邪祟侵扰,求一张镇宅符,不出半日,便能清净安宁;就连寻常人头疼脑热,一张止痛符烧成灰和水服下,片刻便能缓解。

    至于算命看相,更是百发百中。

    曾有商贩丢了货物,找易枫占卜,只一句“往南三里,柳树之下”,便寻回了失物;曾有书生考场失意,易枫只看了一眼面相,便断言“来年春闱,必能上榜”,次年果然金榜题名。

    市井之中,渐渐有了传闻——这位易小先生,怕是天上谪仙下凡,不然怎会有这般通天本事?

    可易枫从不辩解,也不张扬,每日准时摆摊,日落收摊,卖符赚的银钱,仅够维持日常衣食,余下的便随手接济街头流民。他性子恬淡,每日除了摆摊,便是回到租住的小院里闭门不出,或是研读《道德经》,或是修炼太极道法,将体内的灵力与修罗之力融会贯通,偶尔提笔作画符,一笔一划,皆合天地大道。

    无人知晓,这张年轻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跨越了千载岁月的灵魂。

    他自春秋时期便已入道,历经列国纷争、秦汉一统、魏晋风云、隋唐盛世,直至如今的大宋年间,悠悠千年时光,早已让他看透了人间悲欢、世事浮沉。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权谋诡计,什么人心险恶,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今日摆摊不过半个时辰,摊子前便围了不少人。

    有求符的百姓,有好奇观望的闲人,也有半信半疑、想来试探一二的书生士子。

    “易小先生,给我来一张镇宅符,最近家里总闹动静,睡不踏实。”

    “易先生,麻烦您给我家孩儿看看面相,将来有没有出息?”

    易枫温和应答,伸手取符,动作从容不迫,言语间没有半分高人的傲气,平易近人得很。

    就在摊子前气氛热闹之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灰色道袍、头戴紫阳巾、手持拂尘、故作仙风道骨的男子,挤开人群,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宋府招摇撞骗、玷污贵女宋莹的神棍道士——玄阳子。

    玄阳子本是汴梁城街头一个泼皮无赖,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什么道法修为。他这身道袍,是花了几百文钱从旧货铺买来的,拂尘是捡来的,所谓的“法术”,全是坑蒙拐骗的把戏。

    可他偏偏知道一个秘密——易枫的符咒,极其灵验。

    前些日子,他偶然在夜市看到易枫卖符,起初只当是骗人的小把戏,随手花了两文钱买了一张安神符,带回住处一试,竟真的让他多年的失眠症好了大半。

    玄阳子顿时如获至宝。

    他自己半点真本事没有,全靠一张嘴忽悠人,可易枫的符咒,却是实打实的灵验。于是他便动了歪心思,隔三差五便来易枫这里低价买走一批符咒,回去之后谎称是自己“开坛作法、亲手绘制”,高价卖给那些达官贵人,赚取暴利。

    宋府之所以会请他这个无名道士为宋莹治病,便是因为他拿出了从易枫这里买的续命符,略施手段,便唬住了病急乱投医的宋修远。

    可以说,玄阳子能在汴梁权贵圈子里招摇撞骗,全是仰仗易枫的符咒。

    在他眼里,易枫就是一个不懂行情、年纪轻轻、本事大却好欺负的“冤大头”,符咒卖得如此便宜,简直是暴殄天物,正好便宜了他。

    今日玄阳子心情本是极好的。

    前几日刚从宋府骗了一大笔钱财,又肆意玩弄了绝色贵女宋莹,心中正是得意忘形之时。他此番前来,便是想再买一批符咒,继续去其他权贵府上招摇撞骗,赚更多的银钱。

    他挤到摊子前,故作高深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长须,压低声音,对着易枫嬉皮笑脸道:

    小主,

    “小先生,照旧,给我来十张安神符,五张镇宅符,再……再要两张能‘强身健体’的符。”

    他口中的“强身健体”,实则是用来糊弄人的续命类符咒,也是他在宋府行骗的关键道具。

    周围的百姓见玄阳子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都有些不屑,私下里窃窃私语,都知道这道士是个招摇撞骗的货色,只是碍于他偶尔拿出的符咒确实灵验,才没人当面揭穿。

    易枫抬起眼,淡淡看向玄阳子。

    只一眼。

    他便将这妖道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

    玄阳子头顶怨气缠绕,印堂发黑,眉心处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晦气,周身更是缠着几缕微弱的阴气——那是被他欺凌侮辱之人的怨念所化,虽不重,却足以让他近期厄运缠身,灾祸临门。

    易枫心中明镜一般。

    这妖道所作所为,以治病为名,行奸淫之实,骗了宋府上下,毁了宋莹清白,玩弄人心,龌龊至极。前几日在宋府的龌龊勾当,还有大婚之夜宋莹的悲惨结局,虽未亲眼所见,可天地气机、怨念流转,早已在他这千年道者面前,展露无遗。

    他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人间善恶,自有因果循环,他本不想过多插手。

    可这妖道,拿着他画的符咒招摇撞骗,害人性命,辱没清修之道,已是触了他的底线。

    玄阳子见易枫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只当易枫是寻常商贩,连忙催促道:

    “小先生,快些拿符,我还有要事要去办,耽误了仙人作法,你可担待不起。”

    他依旧摆出一副高人姿态,仿佛真的是得道真人。

    易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起,符咒涨价。”

    玄阳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涨、涨价?涨多少?”

    易枫指尖轻轻点了点摊子上的符咒,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往日两文钱的安神符,今日一两银子一张。

    镇宅符,二两银子一张。

    你要的‘强身健体’符,十两银子一张。”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围的百姓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易枫,不敢置信。

    往日两文钱、几文钱的符咒,如今直接翻了几百上千倍?这哪里是卖符,这简直是抢钱!

    “易小先生,这、这怎么突然涨这么贵啊?”

    “是啊,以前多便宜,如今我们可买不起了……”

    易枫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目光始终落在玄阳子身上,淡淡道:

    “愿买便买,不买便走。”

    玄阳子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易枫,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疯了?!以前不过几文钱,你现在要一两、二两、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他靠的就是易枫的廉价符咒行骗,如今符咒价格暴涨,他的成本直接高到了天上,还怎么去忽悠权贵?还怎么赚取暴利?

    易枫神色不变,声音清冷:

    “我的符咒,值这个价。

    尤其是卖给你。”

    他特意加重了“卖给你”三个字,眼神如寒潭一般,直直看向玄阳子,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所有的龌龊与阴暗。

    玄阳子被易枫看得心头一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这年轻的卖符郎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还得靠这些符咒继续行骗,宋府那边说不定日后还要用,若是没有了易枫的符咒,他这个“玄阳道长”,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泼皮无赖。

    印堂发黑、怨气缠身的征兆,他自己也隐隐觉得最近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更需要易枫的符咒来“镇场子”。

    万般无奈之下,玄阳子只能咬牙切齿,肉痛地从怀中掏出银子。

    银子沉甸甸的,每一两都是他坑蒙拐骗来的黑心钱。

    “好……我买!”

    他咬着牙,狠狠将银子拍在摊子上,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强装镇定,“给我照方才说的数目,全都来一份!”

    易枫收起银子,指尖一动,将一叠符咒推到他面前。

    符咒之上,灵气流转,依旧灵验无比。

    可玄阳子不知道,这些符咒,易枫早已悄悄动了手脚。

    寻常人佩戴,安然无恙;

    可他这满身罪孽、怨念缠身的妖道佩戴,只会让怨气更重,厄运加倍,日夜被心魔缠绕,不得安宁。

    这,只是利息。

    玄阳子如获至宝,连忙将符咒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生怕弄坏了,转身便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易枫看穿一切。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易枫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周围的百姓依旧议论纷纷,不明白易枫为何突然涨价,更不明白为何偏偏对那个神棍道士涨价如此之狠。

    易枫却只是轻轻拂了拂青布上的灰尘,重新坐直身子,对着前来求符的百姓温和一笑:

    “诸位放心,除方才那位道长外,其余符咒,价格照旧。”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称赞易枫心善。

    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再起。

    易枫坐在摊位前,眉眼平静,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心中却已了然。

    这妖道的末日,不远了。

    宋莹的冤屈,也该有个了结。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千年修行,他从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会任由魑魅魍魉,在这人间,肆意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