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不苟言笑,符合他所坐的位次。闻言,淡淡朝这边扫一眼,既像是端着架子,又像是尊重异性不便多看,只似有若无地一点头。

    然而,何唯的直觉何其敏锐,早就感受到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一双最为特别,像是窥伺,或评估。

    有人说:“常局没女儿,是不是特羡慕?”

    有人接一句:“可以认个干的。”

    何唯胃里一阵翻滚,比起上次那几个闹事工人粗俗直白的言辞,这些衣冠楚楚的大小人物拐着弯说话,更让人恶心。

    无奈形势比人强。来路上张董就给她打过预防针。

    她可以巧妙回击,但化解一句两句,却挡不住别人心里的龌龊念头。更化解不了家庭的危机和企业的困局。

    何况,在场还有一个熟人。

    何唯想起那次在医院偶遇,林曦说了句“谁让咱没爹可拼”,她心里吐槽,可以找干爹。还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就有人上赶着要给她当干爹了。

    幸好那时嘴下留德,否则今日更难堪。

    她想起“六度分离”理论,以及老爸提起这个理论时,感慨的一句“这世上,谁都不能得罪。”山水有相逢,做人须得留一线。

    林曦现在级别不低,刚才别人介绍时说她在信贷科,还是谁谁眼前的红人。但在这样以男性为主导又都是大佬级别的场合,还是免不了被当作点缀,被调侃甚至调戏,但她显然有着足够的应对经验,处理得游刃有余。以至于有人说,“小妹妹就该跟这样的小姐姐学一学,行走江湖,沟通最重要。”

    对着这样一群魑魅魍魉,何唯不想说话。

    不说,就只能多喝了。

    此刻,看着满壁的“飞天”,不禁想,如果她也可以飞就好了。

    何唯磨蹭了一会儿再去洗手间时,林曦也在。

    她靠着窗,指间夹一支细长香烟,青烟袅袅,笼罩在她脸上,凭添了几分落寞的味道,与刚才在酒桌上的言笑晏晏反差很大。

    抛开成见,她其实长得不错。而且懂得运用优势。浅色真丝衬衣,深灰色及膝窄裙,中规中矩的通勤装,胸前纽扣少系一两颗,就能营造出一种禁忌诱~惑,尤其对道貌岸然人士的胃口。

    何唯洗过手就要走,林曦开了口:“急什么?还没喝够么?”

    何唯脚步顿住,却不想跟她搭腔。

    林曦晃晃手中烟盒,问:“来一支么?”

    何唯摇头。

    林曦也无所谓,把烟放进搁在一边的锁头包里,然后说:“这件事要办成,也不难。就看你愿不愿意。”

    她又抽口烟,才幽幽继续:“据我了解,瑞和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何唯自然更了解。

    张董说,“那位精得很,一上来就把住新能源那一块。现在刚好出现一个机会,补贴款迟迟不到位,地方政府有意拖延,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果你能拿下,这就是大功一件。”

    他还说,“动作一定要快,因为那边还有个姓李的,那一位向来与官家交好,之所以还没出手,不知是等待时机,还是他们之间又有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不管怎样,敌人的松懈,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说到底,张董是想让她的成绩单好看一点,将来能够服众。他也说,监事会肯定不是终点。

    林曦自顾自继续:“有位前辈曾对我说,做人要有’利他‘精神,不要总想着自己,我当时不懂,最近才略有体会。回想过去,的确是格局太小,太狭隘,做过很多傻事。”她自嘲一笑,“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她看过来,“但有些代价可以避免,你说是吗?”

    何唯被她搞糊涂了,是觉得她现在太惨,开始同情她了吗?

    还是又耍什么把戏?跟酒桌上那群唱双簧?

    林曦忽然问:“他最近还好吗?”

    何唯看过去,隔着烟雾,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就听她说:“我从小就盼望能遇到一个好男人,温柔善良又上进的那种。”

    她拿烟指了下门口,“这样的场合你经历越多,就越知道他的好了,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那种好。他很爱你,你要珍惜。”

    作者有话要说:

    2019.12.4

    周熠收回视线,问:“烟头,你偷东西了?”

    烟头一脸无辜。

    “真是丢我的人。我缺你狗粮还是少你玩具了,啊?”

    烟头垂下脑袋。

    内心os:有这样的主人,我的狗脸被你丢尽了。

    第42章 破茧而出

    何唯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家门时,已近午夜。

    大厅一片漆黑,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甩掉鞋子,脚踩长毛地毯,仿佛重回了人间。

    很快响起一串脚步声。

    不属于人类。

    一溜烟跑到跟前,发出一声哼哼,像是呲牙从喉咙里发出,像是低吼,只是还太稚嫩,毫无威慑力。听得何唯想笑。

    狗狗围着她各种嗅,直到她出声:“你还没睡啊?”

    它像是这才认出她,哼唧两声,亲昵地用鼻子蹭她的腿。

    她伸手抚摸它的头。毛茸茸,手感极佳。

    做一只狗也不错。

    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属于人类。

    那人走到近前,把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借着窗外隐约的光线,看出是一杯酸奶。

    吸管已经插在上面,她没客气,拿起就用力吸一口,微凉,却不冰,喝下去一路酸爽,让人精神一振。

    听到他问:“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她愣了愣,反问:“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没答,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黑暗中,一时间只有轻轻啜饮的声音。

    狗狗百无聊赖地转悠了一会儿,也乖巧地趴到沙发脚。

    周熠问:“喝了多少?”

    “没多少。”

    “你不是挺有量吗?”

    何唯想到上次在酒吧,她吹的小牛,当然也是事实。

    她说:“我没醉”。

    他似乎轻笑一声。

    何唯心中说,真的没醉,就是累。

    因为累,也卸去了平日里的盔甲与棘刺,也被这黑暗催生出一种欲望,沟通的欲望。她问:“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爸安排的车祸?就因为那个监控?”

    周熠答:“你爸也可以证明不是他,或者交给警方来判断。”

    何唯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就是知道她老爸有所顾忌,才放心大胆敲竹杠。

    “你还说我妈……”

    周熠接道:“这个,后来证明非她本意,她只是想让我走。”

    何唯不解:“为什么?”

    “大概是为了避免发生今天的事?”他语气带了些自嘲。

    何唯却是松了口气。

    她想,剩下的,她会证明。

    她不知道顺嘴说了出来,让那人看了她一眼。

    她只知道很累,又骤然放松,顺势倒在沙发上,再也不想动了。

    沙发下传来一声呼噜,更让人睡意浓重。

    有人却不让她如意。“去楼上睡,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我不。”

    何唯翻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她在自己家里,爱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

    “那我抱你了?”

    何唯立即清醒,人也弹起来,反应敏捷得吓了自己一跳。

    也把沙发下那位惊醒了,还以为出现敌情,“汪汪”两声,奶声奶气的。

    何唯本想回房躺倒就睡,才不听他的,但想一想还是放了水,泡个澡的确会解乏。然而,过于放松的结果是,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被拍门声叫醒,准确说是挠门,有点刺耳。

    何唯看到磨砂玻璃门外的身影,是布丁,不,是烟头。

    不,是乖乖。

    她爬出浴缸,胡乱擦擦,披上浴袍,出门时看到狗狗仰着头,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那个硕大的眼罩,让它看起来像个蒙面怪侠,嗯,像佐罗。

    她温柔地说:“本宫,不,朕封你为御前带刀护卫。”

    ***

    这一晚,何唯睡得还不错。

    醒来日上三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差点以为之前几个月不过是噩梦一场。

    然后,迎来一个噩耗。

    有的人就是不能夸。有的狗就更是,给个虚的头衔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画室最近一直锁门,但青姨会定期开门通风。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何唯站在敞开的门前,有限的视野里,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