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夹着烟的手打开副驾座车门,熟悉的声音说:“上来。”

    何唯从这区区两个字里,还是听出了明显的怒气,或者怨气。

    一路疾驰,车上两人心思各异,全无交流。

    终于到了医院大门口,车子没停好,何唯就推开门,她一手拿包,一手拎裙摆,不顾旁人侧目,由快走变成小跑,裙摆随风而起。

    她忽然停下,转身。

    对上那人视线。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她却直觉,那平静之下有波涛在翻涌。

    她略有迟疑,咬了下唇,还是转过身去。

    周熠收回视线,又点了一支烟。

    身体里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胸腔里还有残余的悸动,像是飞鸟已去,山谷仍有回声。回想刚才的温存,像是南柯一梦。

    他才不担心何天奎的情况。

    能这么掐着点苏醒,一般人都做不到。

    行,既然真正的对手回到场上,他也不用再放水。

    他扔掉烟蒂,发动车子。

    又想起她刚才奔跑时裙裾生风的样子,她不是洛神,她是朱丽叶。

    可他却不是恋爱脑的罗密欧。

    ***

    何天奎正在闭眼休息。

    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女儿站在门口,似乎比上一次见她成长了许多。他细细分辨这变化,脸颊瘦了些,稚气少了点,更多的是气质上的变化,以及装束,他已经从护工口中得知,她今晚去参加庆功会。

    新车上市,他曾经最重视的项目。

    她真的长大了,能代父出征。

    何唯站在门口,有一点近乡情怯,看到爸爸合着眼,似乎与平时无异,以为只是暂时醒来。直到看见爸爸眼里露出熟悉的神情,几个月来的坚强、独立,悉数溃散,此刻满心满脸,只有委屈。

    她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何天奎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小唯。”

    何唯眼圈一红,三步并两步,飞奔过去,扑到床上。

    何天奎伸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他知道,她小时候每次受委屈,摸摸头就会好一点。

    何唯伏在爸爸胸口,没有哭声,肩膀一抖一抖。

    护工进门,看到这一幕,也动容,轻轻放下东西,悄悄退出去。

    何天奎说:“不哭,没事了。”

    何唯这才侧过脸,吸气时鼻子有点堵,他的手摸索到她的脸,去擦泪,却没有。他愣了愣。何唯抓住爸爸的大手,盖住眼睛,开口时带了鼻音:“爸,这是真的吗?我没在做梦吧?”

    何天奎轻笑,他也希望过去的几个月,只是一场梦。

    还好,他醒了。

    他回来了。

    ***

    经过细致检查,理论上没有留下后遗症。但躺了几个月,需要做一系列康复训练,还不能马上出院。

    何唯执意留在医院陪伴。

    何天奎不顾女儿的反对,把保镖打发回去了,他笑说,“不会有事。”

    又打趣道:“电影看多了吧。”

    何唯心里想,电影都未必敢这么演。

    关于妈妈的缺席,她一直在打腹稿,琢磨编一个怎样将伤害性减到最小的理由,可是刚一开口,爸爸就说:“我知道了。”

    又说:“我和你妈通过电话,她现在有事在忙。”

    却没说具体忙什么,跟妈妈一样。

    何唯直觉爸妈有事瞒着她。但也没什么奇怪。

    她现在乐得做回从前的自己,抛下无关思绪,专注做一个乖女儿,她叉起一块芒果,“爸,啊——”

    何天奎配合地张嘴,吃了,何唯递纸巾,他接过擦了擦嘴角。

    她问:“甜不甜?”

    “嗯。”

    何天奎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虽然比从前还是要清减许多,身上的肌肉恐怕也得重新练起,幸而底子好。倒是何唯,卸下压力和担忧后,胃口和睡眠都有了质的提升,容光焕发,眉眼间重现过去的快乐。

    只是偶尔一个人时,还会现出落寞的神色。

    会对着窗外发呆,或低头看手机,屏幕却漆黑一片。

    何天奎知道,女儿长大了,除了更懂事,也多了心事。

    他揉一揉她的头发,说:“该回去读书了吧?”

    何唯低着头,继续给水果削皮,说:“可我现在有要职在身呢。”

    她想了想说:“那我能边上学,边兼职吗?”

    监事会在她的改造下,渐渐甩掉花架子的标签,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机构。当然这其中某人功不可没,他曾在会议上提到德国企业的监督制度,即监事会位于股东会与董事会之间,是董事会的领导机关,拥有极大的权力。虽然国情不同,但也没人敢直接怼他。何况都知道这个监事会是冲谁来的,既然正主儿乐意“被监督”,那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论如何,这是何唯第一份事业,也许不是最喜欢的,但给她带来成就感,还有很多工作在推进中,她不想半途而废。

    何天奎却道:“恐怕有点难了,除了有时差不方便,精力也不会允许。”

    何唯心中一震,险些切到手。

    何天奎看着她的手,说道:“本来不就打算大三出去?”

    “嗯。”何唯打定主意,抬起头,“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

    “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何天奎看着她问:“只是这个原因?”

    “不全是。”何唯垂下眼睛,“还有瑞和。”

    何天奎似是松了口气,说:“你已经为企业做了不少,不需要再为它牺牲更多,什么年龄做什么事,现在正是求学的时候。”

    何唯问:“如果我不想继续学雕塑了呢?”

    何天奎有些意外,顿了顿,问:“为什么?”

    “我只是做个假设。”

    “就算不学艺术,改学商科,也得正经读书,去最好的是商学院,修够学分,拿到文凭,一方面是让你的履历好看,令人信服,另一方面,任何职业都需要进行系统的学习,做生意也不例外。”

    何唯不吭声。

    何天奎皱了下眉,语气依然温和:“小唯,爸妈对你向来没有过多要求,但有一样,希望你无论要做什么,都考虑清楚,一旦决定,不要轻言放弃,这是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何唯抬头,脸上现出愧色,闷声道:“我知道了。”

    何天奎笑一笑,“你要知道,在爸爸心里,瑞和固然重要,你也同样重要。”

    何唯也笑,“爸,在我心里,你和妈最重要,没有之一。”

    “是啊,哪天又多了个坏小子。”

    他半开玩笑道:“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事后何唯觉出不对劲,老爸除了不怎么提妈妈,居然也没提陈嘉扬,所以他不仅已经知道他们分开,也知道了陈家的意图?

    ***

    虽然外界对何天奎真实病情一直没个具体了解,始终在猜谜,但一旦真正醒来,也瞒不住,访客闻风而至。除了记者,被准备好的官方说法打发。瑞和的董事和高层,何天奎也一概不接见。

    这就有点让人费解。

    更让人怀疑他的真实情况,一些离奇猜测也随之生出。

    张董在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找到何唯。

    他眉头拧得很紧:“你爸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真没恢复好吧?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这样下去可不行。”

    何唯说不是的,爸爸应该另有安排。

    张董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说:“这回可出大事了。”

    “那小子果然没安好心,现在股价上来了,你爸也醒了,他要撤出了。”

    何唯没反应过来,问:“撤出?”

    “转让股份,套现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

    2019.12.12

    第50章 卷土重来

    周熠约了人谈事,约在常去的一间会所。

    谈完后对方离去,他没走,躺在软塌上,支起一条腿,一手横在眼前,刚好有一点困意,索性打个盹儿。

    昨晚没睡好。

    前晚也没睡好。

    睡不着他就起来做运动,手边没器材,就做了百十个俯卧撑。

    再这么下去,他要变成健美先生了。

    打个盹儿也不容易,门后轻叩两下,被推开,是侍者进来填茶水。

    周熠听到动静半掀眼皮,闭上,又睁开,因为看到她身上旗袍,绿底带了些什么花纹。刚好她起身端茶过来,旗袍高开叉,走动时露出一条大白腿。真是生生把一个脱俗的颜色穿出艳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