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唯失声尖叫:“住手,我答应你们。”

    那边笑:“别担心,只要你来得及时,把人接回去,还能接上。”

    ***

    挂了电话后,何唯试图冷静思考对策。

    然而根本做不到,关心则乱。她忽然理解那天周熠一听她还在国内的反应,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他的暴跳如雷。她换了个角度,如果是他,这种情况会如何应对?

    她不由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一百万。仅从赎金角度,简直是对人的侮辱。但也说明这是个幌子。

    家里有保险柜,有以备急用的现金,密码不知有没有改,可能还需要去银行取一部分。妈妈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不能让她知道。

    何唯收拾一下,悄悄离开医院。

    家里保险柜密码没变,钱很快筹备好,在等待绑匪来电的时间,她坐到桌前,面前放着一叠信纸,旁边还有几只空信封。

    她抹去泪水,稳了稳心神,提笔写下“妈妈”。

    ……

    傍晚时分。

    绑匪再次来电,通知时间和地点,并再次强调,不能报警,只能一个人去。

    一百万现金,装进一只登山包里。有过前车之鉴,何唯不仅带了保镖,还报了警。当然,要在暗中尾随,不能被对方发现。

    何唯现在很惜命,不仅是为了自己。可还是要“偏向虎山行”,因为不能只顾自己。

    以为对方会指定一个偏僻地段,像上次那样。但这一次,要经过一个闹市区。

    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但不能阻挡吃货们的热情。路边都是食肆,桌椅摆出来,空气里充斥着各种鲜香辣。因为车子过不去,何唯被要求步行穿过这一片人潮。

    她背着大包走在人群里,不时被撞一下,那些撞过她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跟巨额现金离得多近……但每一次被撞,都让何唯心惊肉跳。

    总觉得这一个可能就是他们的人。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从高处坠落,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有人尖叫:“有人跳楼。”

    何唯也循声望去。

    就在离她几十米处,有人从不知几层坠落,下面是烧烤店支起的防雨棚,红色的,印着某牌子饮料广告,下面是塑料矮桌矮凳,所以动静很大。

    何唯冲了过去,那个坠楼者一动不动,满脸血污。

    可她还是认出,那是爸爸。

    ***

    顾远钧收到一份同城快递,寄件人是何唯。

    还没来得及拆开,就接到电话,不认识的号码。

    他还是立即接听,对方自称是何唯的保镖,按她事先吩咐打过来。

    坠楼事件发生时,场面极度混乱。本来暗中尾随的两个保镖,被人群扰乱视线,终究是没看住何唯。很快,他们也认出坠楼的人。其中一个上前确认,还好有微弱呼吸,立即做急救措施,拨打120。

    另一个继续寻找何唯踪迹,同时联系警方。

    因为现金里藏了卫星定位装置,便衣们迅速跟上去。预料到对方会使出诡计把人劫走,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顾远钧拆开快递信封。

    里面装了几封信,收信人分别是他,田云岚,何天奎,还有周熠。这让他心里一沉,本来还觉得何唯太莽撞,现在看,她什么都想到了。

    也做了最坏打算。

    比起跟自己关系更亲厚的陈嘉扬,何唯选择了顾远钧,是因为他对周熠的身份更为了解。所以,周熠也立即知道了。

    这时候,信息又多了一点。

    警方的那个定位,忽然停下。追过去时,只剩下那个登山包。

    空的,钱没了。定位装置留下了。还有何唯的手机,屏幕碎裂,贴了张字条,“不懂规矩,等着收尸。”

    出乎顾远钧的意料,周熠反应异常平静。

    “如果是老豁和乔珊,不会这么快要她的命。留着何唯,才能更好地折磨我。”

    顾远钧说:“她给你留了封信,要我拆开拍下来发给你吗?”

    那边顿了顿,说:“不用,等我救出她回去再看。”

    “如果救不出,”那边沉默一下,“你就把它烧给我吧。”

    顾远钧一下子就懵了。

    那边打火机“啪”一声,像是抽了口烟,才说:“我能猜到她写了什么。”

    “无非是让我好好活下去。可是如果她不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放下电话,顾远钧这个七尺男儿,自诩见惯人间悲欢离合,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是一脸的泪。正巧律所的实习生,对他揣了某种小心思的小女生,煮了咖啡送过来,见到这一幕,立刻不知所措。

    顾远钧意识到失态,用手抹下脸,“吓到你了?”

    “我刚见识到了真正的爱情。”

    有多甜蜜,就有多决绝。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不觉得有什么,情到浓时谁没说过几句山盟海誓?可如果是周熠,绝对做得到。

    ***

    顾远钧收拾好情绪,开车去了医院。

    何唯的计划是,如果她回不来,希望让妈妈以为她只是出国了。

    他带了鲜花和果篮,以亲友的身份前来探病。

    田云岚醒了,床头摇起一点,正在发呆。

    她客气地道谢,然后问,“小唯呢?”

    “不是出国了吗?”顾远钧加了句,“我听周熠说的。”

    谁知人家又问:“周熠呢?”

    “……”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小唯出了什么事?”

    “告诉我,我承受得住。”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胡思乱想,反而对身体不好。”

    她说话间,泪水溢满眼眶。

    顾远钧无奈,只得把情况说了,随后递上何唯的信。

    出乎意料的是,田云岚的反应也很平静,当然,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拿着信纸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看完信,仔细折叠,装进信封里。

    然后说,“我要去看看天奎。”

    顾远钧忙道:“你现在需要卧床休养,还是我去吧,我会把情况如实告诉你。”

    田云岚想了想,“麻烦你了。”

    走出病房时,顾远钧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敬意。

    以前对她的印象是,美则美矣,过于理性,太冷漠,少了些人情味。如今再看,这种近乎于冷漠的理性其实也是一种力量。何唯身上想必是也继承了一部分这种力量,才能让周熠这样的人深深迷恋,甚至视为余生的信仰。

    何天奎在另一家医院,救护车就近送去的一家三甲。

    人还在昏迷中。在icu密切观察。

    王秘书也在,闻讯后第一时间赶来,全权处理,他办事很给力,也注意了自家老板的隐私问题。顾远钧出示了何唯的亲笔信,才得以靠近。

    病床上的人,乍一看根本认不出。

    面部青肿交加,跟往日那个气度不凡的人,判若两人。

    王秘书在一边低声介绍情况:肋骨断了两根,幸而没有并发症,已经固定治疗。左腿骨折,钝器伤,已经接骨。此外还有软组织挫伤若干,牙齿掉了一颗,大量失血,有些营养不良。

    顾远钧在内心叹息,觉得转达给田云岚时,还是不能太“如实”。

    ***

    千里之外。

    出租房里,周熠坐在床边擦枪。

    枪身乌黑发亮,绽放着能生杀予夺的光。上了子弹,拿在手里沉甸甸,他举起枪,眯眼瞄准门后贴着的海报。

    那上面是个球星。以自律出名,时刻以一丝不苟的发型示人。他把枪口对准那人心脏,随后又上抬,对准眉心。

    想象着那是老豁。

    烟头像是感觉到大战在即,全身肌肉绷紧,目光紧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周熠举了一会儿才放下。

    手很稳,很好。

    桌上有一盒子弹,一枚钢制指虎,戴上后让拳头更具杀伤力,寻常打架斗殴都不敢用。一把虎爪刀。一把折叠刀。虽然只是把水果刀,但是质地好。还是很久以前,何唯“送”他的。

    在接到顾远钧电话前,周熠刚得知了老豁的动向。龟缩数日,终于冒头了。罗毅还没消息,也许是还没醒,也许是有其他情况,那个上司倒是打过几次,周熠始终没理会。如果没支援,他一个人可阻止不了一场交易,顶多在暗处偷袭,把老豁这个心腹大患给解决了。

    当然,这也是他最初的计划。

    然而,得知何唯出事的一刹那,这一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