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阮眨巴眨巴眼,感受到头顶的温柔力道,又想哭了。

    她的阿鹤,分明是一个这么温柔的人啊。

    凭什么要受那么多年的苦,凭什么流落在外、有家不能回......凭什么是他?

    她又想起和许璐闲聊的那天。

    保养得当的女人眉眼温柔,在秦鹤出去接电话的空档,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阮阮,有你我就放心了。”

    “阿鹤那孩子,太苦了......”

    “我没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好他,回头一看,却发现他已经扛起伤害,独自一人长大了。”

    “他真的很爱你......我看得出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那时宋阮还不明白,为什么许璐明明在笑,眼里却泛着隐约泪光。

    现在她懂了。

    异国他乡的街头、混乱肮脏的贫民窟、充满尖叫和血腥的地下拳场。

    十八岁的秦鹤就这样被抛下,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自尊和骄傲被狠狠打碎,拼命挣扎着,只为狼狈活下去。

    而在此之前,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稍显冷淡,却还对世界抱有期待的普通少年罢了。

    宋阮想到这,眼眶一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面前的男人皱起好看的眉,无奈地看着她,低声问:“阮阮,到底怎么了?”

    宋阮只是摇头,垂眼躲开男人沉沉的目光——

    心里酸涩的感情太汹涌,她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想,倘若一切并未发生,秦鹤本该是个尊贵娇惯的小公子呀。

    出身名门,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尽管身边有个烦人的父亲和异母弟弟,却也永远不缺鲜花掌声和恭维,骄傲刻在骨子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容不迫的秦家太子爷。

    宋阮又接着想起几分钟前的对话。

    ——“怕了吗?”

    “还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恶狠狠的语气,仿佛她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立马把她关起来,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阴鸷又吓人。

    可当宋阮抬起头,在人潮涌动的背景中,看见的却是男人黑沉双眸下隐藏的不安和惶恐——他在害怕。

    这样一个矜贵漠然,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在害怕宋阮离开他。

    凭什么啊?

    宋阮越想越替他委屈,眼泪蓄在眼眶里,氤氲出一道泛红的艳色,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在秦鹤怔愣的目光中,使劲抽噎了两声,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眨落几滴透明的泪珠,“你怕什么啊,傻瓜!”

    秦鹤:“......”

    -

    冬夜的街头人流如织。

    交通灯不知变幻了多少次,喧闹吵闹的路口,一对男女撑着黑色大伞,相互依偎在一起。

    “你怕什么啊,傻瓜!”

    面前的女孩抽噎着,莫名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眸因为哭过更加润泽,仿佛清水浸过的琉璃,倒映着五光十色的街灯。

    秦鹤缄默几秒,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默默帮她擦去眼泪。

    宋阮双臂还环在他的腰间,乖乖地靠在他胸膛,一动不动地任男人动作,细密潮湿的睫羽半垂,看不清表情。

    过了几秒,她眼睫一颤,突然开口,“阿鹤......”

    秦鹤动作一顿,抬起眸。

    “如果我们能早一些遇见,就好了。”

    男人愣住,手停在了宋阮的发前。

    如果能早一些遇见,就好了。

    宋阮将脸埋进男人胸膛,闻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构想着那样的场景。

    十八岁之前不行,那太早了。她要赶在秦海派人动手的那天,率先出现在那辆车前,然后故意低下头,被粗心的司机撞倒在地。

    “这位小姐,”司机慌忙下车,“你没事吧?”

    车里的少年看见窗外含着眼泪的少女,冷淡好看的眉皱起,缄默良久,还是下了车,走到她面前,“需要送医院吗?”

    如果能早一些认识他,就好了。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少女时期的宋阮捂着自己磕出血的膝盖,抽泣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

    视线相撞,对视三秒。

    他们同时愣住。

    女生的瞳仁含着泪,在阳光下折射出比钻石还要闪亮的光芒。她吸了吸鼻子,眼尾氤氲出一道泛红的艳色,“你可以送我去吗?”

    她真像星星。

    向来冷淡的少年看着那样一双眼睛,莫名冒出这样的念头,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头,吩咐司机调转方向,“上车,去医院。”

    他主动扶她起来,微凉的手指碰到女生温热细腻的皮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少年飞速收回了手,耳廓倏地翻滚起一阵热意。

    如果能早一点在一起,就好了。

    她是从小备受冷落自卑敏感的小可怜,他是身世复杂不受父亲待见的大可怜,他们有相似的经历,所以很快就能熟悉到一起。

    他带她回家见妈妈,让她感受从小缺失的长辈温情;她也牵着他的手跑进学校,带他看她演出的小型话剧,让他循规蹈矩的人生里多出新的乐趣和挑战。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被自家叔叔派人绑架,打个半死后丢进冰冷的公海,被放逐到异国,舔舐着伤口独自长大。

    她也不会受弟弟牵连,封杀四年受尽嘲讽,还要被冷血自私的母亲责骂侮辱,失去最爱的父亲。

    他们都是这样好的人。

    如果能早些遇见,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都给我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总那么喜欢阮阮,喜欢得快死掉了,怎么舍得对她病娇呢

    阮阮也心疼秦总呀,抱住了就绝不放手

    绝美爱情给我锁死!

    -

    第68章 姐姐

    可是没有这样的如果,也很好。

    不知何时,头顶纷扬飘落的雪停了。深夜的天空黯不见光,但只要怀里的人还陪在身边,那就都没关系。

    男人垂下眼,看着这个为他哭泣、在拥挤街头与他紧紧相拥的女孩,心脏忽然就变得柔软又酸涩。

    只有他自己知道,几分钟前的寂静沉默中,他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而汹涌的海啸。

    从无边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习惯了黑暗暴戾,骤然看见一颗明亮的星,第一反应并不是避开它——

    骨子里的独占和侵略只会急急催促秦鹤,让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要将那颗星星拽落凡间,紧紧攥在掌心,绝不放她自由。

    ——怕了吗?

    还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其实是在问: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别离开,一秒钟也不行。

    而宋阮只是站在那儿,不言也不语。

    他以为她害怕了。

    可还没等他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冷静,卑微地挽留她,女孩却忽然踮起脚,无比用力地将他抱住——

    密不透风的拥抱,契合得像是两块遗失许久的玉珏,得以在此刻再次重逢。秦鹤拥住宋阮,这一刻,竟还有空想:如果这个拥抱就是过去那七年换来的一切,那么他毫无怨言,并且甘之如饴。

    男人立在原地,黑润的双眸宛如平静的湖泊,细密的睫羽宛如伏趴的蝴蝶。

    “阮阮。”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夜风在耳边叹息,“能遇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没有早一点遇见,也没关系。

    不求更多,只要遇见你,我就已经足够幸运。

    宋阮敛睫垂眸,润泽的唇瓣一抿,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

    她闭目一瞬,想忍住眸底翻滚的热意,可还是有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心脏,让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傻......”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什么,她又轻声改口:“是我傻......”

    “是我傻才对。”

    宋阮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幼稚又可笑的自己。

    仗着秦鹤的喜欢,用冰冷疏离的态度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可到最后,还是要靠他出手才能解决一切。

    没有他的纵容和安排,即便宋阮得知了真相,也无可奈何。权势之下,她除了在仇恨中独自煎熬,什么也做不了。

    而这一切都和秦鹤无关,他没有义务去做这些。

    他只是因为爱她,才选择承受她不成熟的迁怒。

    这么温柔的一个人,能遇见已经是幸运了,她为什么会为这些不相关的人和事,忍心伤害于他?

    明明父亲就是因为秦成琚的迁怒而死,明明她最讨厌这样......

    宋阮抬起头,眼里仿佛藏了一整片璀璨银河,闪着细碎清亮的泪光,“对不起,阿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