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叹了口气,沈肆行说:“我没事,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但是等到赵医生做完了工作一过来,发现沈肆行还在这里。

    已经早上五点了。

    沈肆行一晚没睡,他把眼镜捏在手上,背脊挺得笔直。

    两眼通红地望着医院的顶灯。

    “沈医生,我们回家吧。”

    沈肆行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慢慢把眼镜戴上往旁边看去。

    季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正站在他身边。

    季谣在家里等沈肆行,等到在沙发上睡着了。

    五点的时候被孟姝的电话叫醒了。

    赵医生联系到了程修宇,程修宇又给孟姝打了电话,他们辗转才联系到了季谣。

    季谣没穿袜子,脚脖子冷的通红。

    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冷的不行。

    沈肆行点了点头,一开口,声音喑哑地不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谣谣,我们回家。”

    第38章

    季谣和沈肆行走出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路边上有小商贩摆着早饭摊子,寥寥白雾升空,商贩小声吆喝着。

    天还是黑着的,路灯盏盏。

    给两人照亮了回家的路。

    季谣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手机钥匙都没带。

    连袜子都来不及穿。

    季谣脚都冷到快没有知觉了。

    “沈医生,走慢一点。”季谣拽了拽他的手。

    沈肆行停下脚步,回头看。

    季谣实在走不动了,脚已经冷到麻木,她蹲下身用手搓了搓脚踝。

    “你等等我啊,马上就好。”季谣说。

    沈肆行这才看见季谣只穿着拖鞋,袜子都没穿。

    早晨的江城,空气里像掺着冰碴子一样冷。

    沈肆行想说,你怎么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他有点生气。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没办法对季谣说出任何责备的话。

    只是蹲在了季谣面前,背对着她:“上来吧,我背你。”

    季谣:“啊……不用啦,我自己走。”

    沈肆行不容反驳地说:“上来。”

    季谣慢吞吞地趴在了沈肆行的背上。

    沈肆行黑色的大衣里套着一件高领毛衣。

    季谣把脸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沈肆行的毛衣领子:“沈医生,我重吗?”

    回家的路人鲜有行人,沈肆行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不重,还能再胖一点。”沈肆行腰背挺得直直的。

    季谣:“哦…… ”

    这就好,她担心沈医生背着自己太累了。

    “下次记得出门穿多一点。”沈肆行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季谣点了点头,乖乖地回答:“好的。”

    回家的路不远,沈肆行背着季谣,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回他们的家。

    刚才的几个小时,沈肆行的灵魂像抽离了身体。

    漂泊无依。

    直到季谣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

    “回家。”

    他也有累的时候能够靠一靠,躲一躲的港湾了。

    而在这个港湾里,给他全部温柔和暖意的,都是他背着的这个人。

    他的妻子。

    进了电梯,季谣想下来,沈肆行没有反应。

    把她背到了家门口。

    沈肆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暖气没关,比外面温度高了许多。

    沈肆行背着季谣走到浴室,打开了莲蓬头。

    他让季谣坐在浴室的小椅子上,用热水帮她冲着脚。

    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帮季谣轻轻按着脚踝。

    “好一点了吗?”沈肆行低声问道。

    他抬起头,透过眼镜镜片,清晰可见季谣眼神中的干净澄澈。

    季谣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就连自己妈妈都没有这么温柔地帮自己暖脚。

    更别说这个人是沈医生了。

    “好,好多了……”季谣说。

    沈肆行确定了季谣的脚恢复了正常体温之后,拿干净的帕子帮她擦干水,又给她拿来了拖鞋换上。

    季谣站起身来,正想问问沈肆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肆行慢慢伸出手,抱住了季谣。

    他环着季谣的腰,说:“对不起,今晚本来说好回家吃饭的。”

    季谣:“没关系的。”

    沈肆行整夜没睡,身体四肢都乏力。

    精神也是疲惫不已。

    “谣谣,能给我煮碗面吗?”沈肆行又问。

    季谣忙不迭地点头,说:“好的,你等等我哦,我马上就去!”

    还好,沈医生还知道饿。

    天知道她被孟姝电话叫醒的时候有多害怕,她不知道一夜没归家的沈肆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好,还想吃饭就好。

    沈医生肯定饿坏了。

    季谣在厨房忙着,眼睛偷偷红了。

    又担心沈肆行发现,她急忙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收回了眼泪。

    季谣做好了面,端着满满一大碗面走了出去。

    沈肆行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沈医生,吃饭啦。”季谣说。

    沈肆行取下了眼镜,脸上的倦意隐藏不住。

    “好。”

    季谣把面放在他面前,沈肆行弯腰,拿起筷子大口吃着碗里的面条。

    “好吃。”沈肆行说。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季谣笑了笑,看着沈肆行吃饭的样子。

    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其实她前几天已经知道了,自己做饭没有那么好吃。

    在工作室给小土豆下过几次厨,脾气那么好、那么爱吃的小土豆都没有吃完她煮的面条。

    沈肆行不止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好了,洗洗睡了吧。”季谣说,“天都快亮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原本天空浓郁的墨蓝色已经变淡。

    “好。”沈肆行说。

    他晚上值夜班,今天能好好补个觉。

    沈肆行先洗完澡,躺在床上等着季谣。

    季谣出来的时候,看到沈肆行靠在床头看书,忍不住说:“你怎么还不睡啊?”

    沈肆行:“我在等你。”

    季谣笑着睡到了他身边。

    沈肆行长臂一挥,把季谣揽进怀里。

    “谣谣。”沈肆行叫了她的名字。

    季谣已经很困了,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回答了一句:“嗯?”

    “小满今天走了。”

    沈肆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就像对季谣说,“该吃饭了”一样平淡。

    但是季谣知道,越是平静的背后,越是隐藏着什么。

    沈肆行好像早就习惯了喜怒哀乐不言行于色。

    他越是这样平静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越是难受。

    季谣和志愿者去过几次人民医院的儿童肿瘤病房。

    也听过小满的名字。

    科室每天都有入院的病人,也有出院的病人。

    也有熬不下去先回到天堂的小朋友。

    小满是鲜有的一个。

    父母因为二胎,决定放弃治疗。

    大家说来都未免唏嘘。

    两口子千里迢迢带着孩子,从乡下到了全江城医治儿童白血病最好的人民医院。

    小满很乖、很懂事。

    不管是检查还是治疗,都不哭不闹。

    平时在病房里,闲着的时候就看书。

    哪怕是病着,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哭闹着要东西。

    没有要过玩具、零食。

    他的懂事和坚强,不想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小满的父母也一直坚信,自己的孩子一定能挺过去的。

    小满的爸爸在乡下的工厂里上班,为人纯朴老实。

    小满的妈妈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

    小满住院的时候,她还在给小满织冬天的毛衣。

    她那时候,肯定觉得自己的小满能活过这个冬天。

    但就是这样的父母,又因为查出来坏了二胎决定放弃小满的治疗。

    大家常会提起小满,还是因为沈肆行上次情绪失控的事情。

    其实在肿瘤病房,得了这些病的人,有很多家人都会帮他们选择放弃治疗。

    小满父母的选择,在大家看来可能太残忍,也可能太现实。

    但是这样的一个家庭支撑小满的治疗,也未必能等到完全康复的那一天。

    等不到造血干细胞移植,化疗并不能保证完全治愈且费用很高。

    等到了合适的配型,那一大笔的移植费用,可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

    小满的父母做了一个自私又正常不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