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恍若未闻,而何邪也只好维持着拜见的姿势不动。

    下马威?

    亦或是警告?

    何邪心中不屑一笑,他很清楚,今日他搞这么大动作不可能瞒得过信王,不同于往昔,这次何邪的行动根本没向信王汇报过,这必定会让信王不满和怀疑。信王对他冷落,也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何邪虽伏着身子,但却用余光盯着信王,仔细观察着他的站姿,他的仪态。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约莫一盏茶,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突然,信王喟然长叹,轻声吟道:“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信王回过身来,看着何邪,缓缓道:“知道这首诗吗?”

    这是李白的李白古朗月行,何邪当然知道。

    这四句诗的意思是:蟾蜍把月亮咬得残缺不全,皎洁的夜色因此变得晦暗起来。自从后羿射落九个太阳后,天上人间从此得以清明平安。

    信王此时吟这四句诗,显然是意有所指。在他眼里,魏忠贤就是那只咬了月亮的癞蛤蟆。

    何邪微微沉默,道:“臣读书少,不识此诗风雅。”

    信王沉默,有种给瞎子抛媚眼的无趣感,心中对眼前不学无术的陆昭更加厌恶。

    他吟此诗,是想说魏忠贤把大明搞得乌烟瘴气,而他盼望有个射日的后羿,也射下魏忠贤这只癞蛤蟆,如果陆昭懂他的意思,此刻就应该跪地表忠心,表决心,然后主动坦白今日他所做的一切。

    可偏偏这个该死的陆昭读书少

    信王冷漠地看着何邪,略带讽刺道:“本王应该叫你一声陆都督了吧?”

    何邪一脸诧异抬头:“殿下何出此言?臣今日行事,没有半分私心!完全是为了殿下您呀!”

    信王神色阴霾,冷漠道:“哦?杀杨寰也是为了本王?”

    “不做出如此大事,属下区区千户,有何资格得见魏阉?”何邪“悲愤”辩解。

    信王眼中突然迸射出森寒之意,一把揪住何邪的衣领咬牙低吼:“你杀了魏阉的干儿子,他却给你升了官,那魏阉何时有如此以德报怨的好心肠?你敢说你这官不是靠出卖本王换来的?”

    信王的眼神充满怨毒和怀疑,死死瞪着何邪,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何邪隐隐听到殿外传出抽刀的声音,他有些吃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信王。

    他不相信以信王的智慧想不到自己升官是借了他的势,一个能当皇帝的人,不可能蠢到这份上!

    那么此事就只有一个解释,信王觉得自己失去掌控了,或者说,他觉得到了杀自己灭口的时候了。

    这么着急吗?

    何邪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信王平静道:“殿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魏阉提拔我,乃是为了向殿下示好,而非因为臣做过什么。”

    信王目光一闪,继续咬牙问道:“向我示好?魏阉为何不直接来见我?”

    “他不敢!”何邪坦然和信王对视,“殿下昔日和东林诸君走得很近,且常在府中痛骂阉党,魏阉心存疑虑,尚在观望!他提拔臣,只是想先安殿下之心,他想要殿下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不杀他的保证!”

    信王目光急闪,死死盯着何邪,良久,他才松开了何邪的衣领,退后两步,再度转过身去。

    “妙玄如何了?”信王语气稍稍缓和。

    何邪微微沉默,道:“臣派人去的时候,人去楼空,臣保证,明日定会办妥此事。”

    信王再度沉默良久,突然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何邪躬身一礼:“臣,告退!”

    等何邪走后,一个身穿甲胄的武将推门而入,伏身道:“殿下,要不要追上去?”

    信王闭上了眼睛:“这个该死的狗奴才什么都没办成,还不到杀他的时候。”

    第七十一章 不愧是信王

    何邪从地道走出来时,丁白缨正和丁翀说着什么。见何邪面色凝重,丁白缨一怔,随即小声道:“翀儿,你先出去吧,守着外面。”

    “是,师父。”丁翀走出门去。

    何邪坐在椅上,丁白缨走过来给何邪倒了杯茶,递过来后,这才稍稍欠身坐在一边,轻声道:“师兄,出什么事了?”

    何邪看了看丁白缨,突然叹了口气,道:“王爷他,已经对我动了杀机。”

    丁白缨动容:“这、这怎么可能?师兄你今日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升任都督,以后能帮他做更多的事情,他怎么会想要杀你?”

    何邪端起杯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眼神微眯道:“师妹,我们是为他做见不得人的事情的!什么叫见不得人?就是绝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力量!所以我升不升官,对咱们这位王爷来说,有半点用处吗?”

    丁白缨怔住。

    “恰恰相反,我越是升官,他越是要急着杀我!”何邪冷冷道,“因为对他来说,北斋也好,我也罢,都是他以后的破绽!我身为一个破绽,如今却身居高位,受万人瞩目,他岂能安心?”

    丁白缨面露恐惧,猛地抓住何邪的手,急声道:“师兄,我们走!立刻走!我们离开这里,什么也不要管了!”

    何邪反手握住丁白缨,看向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日后他登基,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们我们可以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