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这样,但我会抽空拜访京都,塔矢,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光说。

    亮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他样子像在深思,于是光当他默认接受了自己游玩京都的邀约。两人一时不语,各有所思地喝粥。

    和与亮下棋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在一起吃饭、在充满烟火气息的家中闲聊的时候,光感觉到自己又靠近了亮一点。

    靠近亮更多一点,就更有勇气说出内心的秘密,光是这么想的。

    “我问你啊。”

    “嗯?”亮还在想卡片上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sai”。

    “四年了,你眼里看着的,是sai还是我?”光一字一字地问,声音清晰无比。

    亮闻言,放下勺子,紧盯着光琥珀色的眼睛。他不确定光突然这么问的意图。雨水拂落在玻璃窗,又像一道道重叠的透明伤口,掩映在两个少年相对的脸上。

    亮安静地说:“我早说过了,你的棋里面有sai。你下的棋就是你的全部。”

    “虽说是这样,但我毕竟不是sai。”光说。

    秀策的棋盘上出现了血迹。佐为,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吧,会像从前一样附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光有这样的预感。

    所以,光想知道,在亮的内心最深处,到底是想跟自己还是跟佐为下。

    “你不是sai,我知道啊。”亮困惑地说。

    你才不知道呢。光心想。

    ——你不知道,我多害怕有一天你会跟我说,你眼中只有佐为,你眼中只有初见时的那两盘棋,而从来没有我。

    然而,那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不管面对亮时有多心虚,进藤光总是要继续下棋的。

    一个礼拜后,光在《围棋周刊》的版面上看到了亮vs森下老师的这一局棋,亮着实赢得漂亮,难怪记者刻意选录登在了周刊上。

    标题是“少年新浪潮冲击老一辈,最受关注的塔矢亮的最强棋谱!”副标题才是正常的王座头衔头衔赛第六局的标注。

    “这大标题,《围棋周刊》是变成少年漫画杂志了吗?“光翻着想笑。

    可是同为森下门下的和谷和讶木唉声叹气。

    “塔矢亮还不够19岁就横扫全部头衔赛的第三轮,现在都到第六局和第七局了,刷新了棋院低龄棋手的记录,这是多令人发指的成绩啊。”讶木感叹。

    光听在耳里,握紧折扇。最近亮确实是大出风头,自从亮作为日本少年棋手第一人登上《财富》杂志以来,成绩是越来越优秀了,连续霸占许多期《围棋周刊》的版面。

    “森下老师最近可恐怖了。”和谷挎下一张脸。

    “千万别在老师面前提起塔矢亮,包括塔矢门下的任何人。”讶木叫苦不迭。

    光把《围棋周刊》合起来,“塔矢击败了那么多高段棋手,又不是只有森下老师一个,森下老师不会想不开吧。森下老师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进藤,这话你就错了, ”和谷说,眼神复杂地看向光,“森下老师下一个准备要削的人就是你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光不解。

    “现在所有九段棋手都在畏惧塔矢亮,有的前辈还说塔矢太出风头,一定要淘汰他呢,而你是塔矢的劲敌,自然也是大家的眼中钉。”和谷看着光。

    “哈,放马过来,我又不怕。”光自信地说。他望着窗外的雨,握紧折扇。

    ——佐为,如果你还在我身边,一定也会为棋盘上的热战感到激动吧。

    ——现在的你,在京都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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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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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耳赤之局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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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京都。重屏会棋工作室。

    从三月末开始,日本陷入雨灾,从关东蔓延到关西。豪雨冲刷着京都的建筑和青石板街道上,既落在生者的屋瓦上,也落在死者的坟冢上。雨水落在流淌了千年的河流中,里面有落叶和樱花随着水流在飘逝。

    熏一边听新闻,手里描画屏风的画笔却没有停下。墙上的古董钟指向凌晨十二点半。海生今天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晚。

    铃!门铃响起。熏从屏风前跳起,为海生开门。

    “哟,海生,这么晚,你还是来了。”熏笑着说,露出洁白的牙齿。

    浓稠的夜色里,雨水如墨汁般沿着屋顶落下,穿蓝色和服的少年收起油纸伞,溅起雨珠纷纷。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头发落下,晕到他深蓝色的眼睛里。

    “我每天都要过来做法事的。”海生走入和式屋舍中,脸上难掩疲惫之色,“我有种预感,棋盘上的灵魂哪一天就出现了。”

    熏拿过挂在墙边的一串钥匙,带他走到里面的一间和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