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田和一柳都听着。这段时间以来,光说起棋局时越来越有见地,他们都感受到了光的进步。

    光看着佐为:“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塔矢亮在试图牵着桑原本因坊走,让桑原本因坊感到举棋不定?”

    佐为闻言抿住樱紫色的嘴唇,皱眉。光从佐为的眼神中知道,佐为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真如你形容的那样,那塔矢亮胆子可太大了,桑原本因坊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仓田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塔矢亮就是这种平时稳重,但会在关键赛事上勇于尝试的棋士。佐为vs绪方那先锋的一局给塔矢带来了刺激,他爸爸回来了也给他造成了压力。” 光分析道。

    亮棋局中的一些变化和创新来源于哪里,光总是有准确的直觉。

    “藤原老师,您怎么看呢?”一柳看向佐为。

    “老实说我会有点担心小亮。确实如一柳老师所说,小亮第一次打七番赛,缺乏在决赛中与前辈进行最终较量的经验。”佐为挑了温和的措辞。

    光不太满意。“佐为,我们这又没塔矢门下的人,你说直白点,你觉得塔矢下得不好是吗?”

    “您就说吧。没什么可顾虑的。”仓田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佐为的评价。

    佐为用折扇点住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清晰地说:

    “桑原本因坊的棋变化多端,他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是他很擅长在棋中设下精妙的诡计。面对小亮凌厉的入侵,桑原本因坊没有乱了阵脚,在长考后处理得漂亮,愿意弃子而换得之后更大的利益。宽大购阵,是为了等待黑再次侵入,引黑入陷阱。一重诡计之后还有一重,在我看来,小亮在如此紧张的赛事中,可能在这方面遇到一些难题。”

    光知道,佐为又发挥了他的特长,站在难以企及的高处,把棋局的利害说得面面俱到。

    “唉……”光听明白了佐为的意思,“所以说,被牵着鼻子走的不是桑原本因坊,很可能是塔矢亮?桑原本因坊弃子,是为了让塔矢亮进入他的圈套?”

    佐为露出凝重的表情:“之后棋局会有抢实地的棋出现,我估计,桑原本因坊会在瞬间转至完全不同的方向,打小亮个措手不及。黑的阵地过于薄了,不足以应付之后潜在的转折。我想小亮自己也是清楚的。”

    仓田和一柳都捂住下巴陷入深思。仓田看样子为亮感到惋惜,但一柳好像觉得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能够坐在这个挑战桑原本因坊的位置上,小塔矢很了不起了。”一柳的语气里充满宽容。

    光一听佐为、一柳说一轮下来,就知道亮在这第一盘中的赢面不大。

    佐为的话成为事实。果然,亮频频长考,陷入苦战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早。在81手后,桑原的白棋突然毫无预兆地群起围剿,行棋的方向改变了,暗箭频出,黑多处遭到暗算,企图重新力挽狂澜,然而无力出招。在场人无一不看得心惊肉跳。

    “我的天哪,桑原本因坊也太强了吧!他这布局从前面就开始了,就是为了82手这一下对黑的精准打击!”光后怕地说。

    激烈的棋战让周围人都看呆了。佐为也是感叹不已。

    佐为走过千年的光阴,第一次亲眼见证二十一世纪本因坊战的七番赛,看起来和百年前御城棋的激烈程度也不遑多让。今天,佐为仿佛也跟随着塔矢亮,在赛场上真真切切地下过一回。棋盘上的每一个机锋、每一个转折都纤毫毕现。

    十八岁的亮是现代本因坊战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挑战者,和桑原的棋局,价值不言而喻,定会被载入史册。

    和从前比起来,佐为觉得现代棋战更纯粹一点,因为不需要在当权者面前博得功名,不用担心被打得降格,可以更专注在棋盘上的技艺本身上,更符合佐为对棋赛的理解。但是,每个棋士想要胜利、获取荣耀的决心,却是与千年前都别无二致。

    午休时,棋局就停在最令人揪心的一招上。亮如今立在岌岌可危的悬崖之上,再继续,是不是会跌入万丈深渊里?

    棋局暂告一段落,光和伊角、和谷一起去吃饭。佐为和仓田他们则留在棋院里讨论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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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温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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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九

    光、伊角、和谷走出日本棋院会馆,并肩走在斜坡上。夏日的雨点点滴滴地落在花叶飘摇的积水里,卷起一圈圈涟漪。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光本来想说类似“塔矢亮和桑原本因坊这局有点悬”的话,话到口边又说不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赛事,而是头衔七番胜负赛哎,换作光坐到那个位置上,难道就有信心会比亮发挥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