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季颜都能回想起放下笔的那一刻,宋南雪脸上轻松又愉快的笑容。

    他作为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脸上很少露出那样的笑容。

    或许从某个角度想,他也是个个性鲜明的大活人。死对曾经的他们而言,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

    季颜垂头看着地板,想来想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如果宋南雪刚来就死在这里,那这里可能再也不会有支教老师来。

    无奈叹了一口气,只能转身向医生办公室走去。

    “医生你好。”季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值班医生看着像是刚毕业不久,留着小平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医生翻翻手里的资料,“你是谁的家属?”

    “宋南雪,318今天刚送来的那个。”季颜说。

    “哦哦,他的情况不太好哦。”医生在一堆资料里翻找一会,找出一张化验单举在眼前,“白细胞都一百多了。你是他的什么人?”

    “熟人。”季颜说,“他在发烧,他吃药没用的,你直接给他打一针。”

    “噢?”医生点点头,“他反复高烧一天了。”

    医生拿着单子往318病房走,季颜顿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医生把蜷成一个虾米的宋南雪搀扶起来,让他仰卧在床上,又拿出听诊器听了他的心率。

    “他没什么毛病。”季老师说,“估计有点胃出血,按你的方法随便治治就行。”

    “这话说的,胃出血也不是什么小毛病呐。”医生说着,帮宋南雪盖好了被子,又拿出卡在口袋上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句。

    “要有止痛的就再给他打点,没有就算了。”

    季颜说着,一手插在口袋里往外面走。她今天也累了一天,又是爬山又是开车,体力再好也疲倦了。

    “诶,家属你去哪?”

    “我回去了。”

    “回去?”医生大惊,“不行,他这情况搞不好要手术的,你在这儿好好看着他,有什么事及时跟我们说!”

    季颜皱眉,她觉得这个医生有点啰嗦,但一想起近年来越发紧张的医患关系,又看见那医生脸上的慌张,还是认命走了回来。

    “好。”季颜说。

    懒得多看宋南雪两眼,季颜借着医院里的水简单洗漱后选了个离宋南雪最远的床铺,关灯睡觉。

    月光幽幽,穿过病房的窗户和栅栏落到地面。

    宁静和谐的病房里,季颜能听见自己浅淡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不时传来的宋南雪竭力压制的咳嗽声。

    以前的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现在还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了?

    季颜冷笑一声,心里只觉得讽刺。

    闭上眼一觉睡去,第二天季颜早早的便被手机铃声吵醒。

    第6章 6 、“我不想让。”

    “嗯。”季颜没睁眼睛,窝在床上凭着感觉接了电话。

    “季老师,还没起床?”

    是薛书珩的声音。

    依然是那云淡风轻、笑意浅浅的语气,薛书珩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享受生活。

    “起了。”季颜说。

    “起这么早,吃午饭了吗?”

    “……”

    “吃早饭了吗?”

    “吃了。”

    “低级骗术。”薛书珩笑了两声,停顿一下似乎是去喝了一口茶。

    “薛老师,你很闲。”季颜无奈。

    “那倒没有。”薛书珩放下茶杯,“我是来告诉你,昨天冯营回来说安德利后悔了,配石他不想用超圣了。”

    “他想用什么?”

    “他还没有想好,并且说想问问你的意见。”

    季颜的眉头又皱起来,沉默片刻又低声说:“你让他联系设计师,我就一卖石头的。”

    “哈哈,意料之中。”薛书珩又笑起来。

    季颜这人崇尚质朴纯粹,不喜欢给自己加太多包装。薛书珩的对外身份是珠宝公司老板,而季颜的对外身份则是石头贩子。

    以前他们师徒俩的销售组合,是一个优雅讲究的处女座男老师和一个朴实无华的直肠子女学生。

    季颜放下电话还想再睡一会,但闭上眼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最后只能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不知道昨晚医生都做了些什么,季颜睡着了,对病房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昨晚似乎做了梦,又似乎没做梦,浑身倦意浓浓。医院里的床不够柔软,她总归睡得不好。

    “姐姐。”宋南雪的声音传来。

    季颜正蹲在床边穿鞋。深棕长筒靴边糊了很多泥泞,显得她有些狼狈。季颜两指提住靴筒,迅速拉起了拉链。

    她并不想搭理宋南雪,但又听他说:“你昨晚一直说梦话。”

    “……”

    季颜穿好靴子慢吞吞站起来,回头看向他。

    他的黑发耷拉,脑门上贴着蓝色退烧贴,脸色苍白,靠坐在床上,腰后垫了几个枕头。很像一只脆弱憔悴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