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婴在魔女的心中泪眼婆娑,怔忡掉着眼泪。明明知道这是前世, 这不?是她?的师兄,她?依然因感受到?魔女的心境, 而蜷缩起来, 痛得受不?了。

    可是魔女却没有她?这样脆弱,没有像她?这样掉眼泪,没有像她?这样一有什么事, 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师兄、要撒娇要抚慰。

    魔女冰冷的眼睛看?着仙人。

    仙人垂下?了眉目。

    仙人江雪禾终于缓缓开口。

    他承认他的身份时, 天地间隐隐有回应,万木万草轻拂,让魔女感受到?了那种不?寻常。

    她?听到?仙人说:

    “比起天道这种说法?, 我更愿意自称为仙人。我不?过是万千天道中的一缕,你可以说我是天道, 但我不?代表天地所有的意志……红尘人世,是你成仙的修行之路。而所有一切, 都是我的一场修行。

    “天意无情,有情人间。我是‘有情’的那一部分。

    “因果轮回,世情皆孽,我维护的,只是‘秩序’。这不?难以理解,尘世种种,千年万年,其实都是亘古不?变的。仙也好,魔也好,谁占上风,我都一视同仁。

    “世间万物皆有气运一说。天阙山以往多出?仙人,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气运。天阙山为魔所害,魔物崛起,魔起正?如?仙隐神灭,亦符合‘定数’。”

    他竟然在耐心跟她?解释什么叫天道,什么叫秩序。

    魔女睁大了眼睛。

    一滴泪噙在她?眼中,她?看?着他的脸,再一次感觉到?了这种荒唐——他始终不?理解她?在痛苦什么。

    魔女不?禁询问:“那我呢?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你说过你偏爱我,你的偏爱,不?值得为我做点什么吗?”

    仙人微滞。

    他半晌回答:

    “我亦想过你,想为你打破一些‘定数’。但天地秩序,本就是天道所定,我不?过是万千天道中的一缕,我想战胜所有的‘无情’,亦是艰难。

    “天阙山灭门那一日,我确实知道。我只是被自己?压制,去不?了……我很?抱歉。

    “你放弃自己?的所有天赋,堕为魔,日夜受魔气侵蚀,你若控制不?了它,总会走向归于混沌、彻底消散的结局。我和你有缘,我不?愿看?到?你这样。我希望你成仙,长伴我身边。”

    “有缘?”魔女反问,“是因为你在千山修行时,我总去烦你么?是因为你动?了凡心,你开始对蝼蚁生出?同情心了吗?”

    仙人无言。

    事情不?是那般简单,但他淡漠惯了,拙于口舌,在伶牙俐齿的魔女面前,向来占下?风。

    他只是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他的平静,更是激化了魔女的怒。

    魔女冷笑一声。

    她?有很?多话?要骂出?来,觉得很?多事荒唐可笑,觉得他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帮她?杀尽她?想杀的人。但她?勉强有的一丝神智,又告诉她?,这不?怪他。

    也许一切在天道眼中都是正?常的。

    人死灯灭,与日月轮回,没有任何区别。

    他偏心一只蚂蚁,为了这只蚂蚁,他可以稍微做一些改变,但他永不?会知道蚂蚁在想什么,在爱什么恨什么怨什么。

    除非他也变成一只蚂蚁。

    魔女定定看?着他。

    仙人以为,按照缇婴的脾性,她?必然发疯,必然与他大打出?手,与他决裂。

    他想着该如?何挽回……

    他看?到?了魔女一滴泪眨落。

    如?滴水溅入一汪清池,其实寻常,却让他心头微滞。

    他眼眸幽黑沉静,旁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魔女却并未将剑砍过来。

    她?好似生气,又好似疲惫。魔女掉头便走,化为血雾,在风中一吹便散。

    仙人江雪禾在尸山血海中站立许久,他抬手,化了这里的怨气后,才离开。

    怨气多了会生魔气,生魔气对仙人来说并无妨。但仙人不?想缇婴身上沾更多因果了……他不?想她?走到?万劫不?复那一地步。

    --

    仙人依旧跟着魔女。

    默默跟在她?身后。

    某一日,魔女在浑浑噩噩间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当魔时的洞府。

    流水潺潺,石桌石凳,面前跪着一人。

    她?因为神智受损严重,已经忘了自己?在糊涂前,在杀什么人,做了什么恶事。只知道睁开眼,便看?到?江雪禾跪在石榻前,捉着她?一只手,在净化她?的魔气。

    魔女静看?他。

    冷隽的青年低垂眉眼,眉眼线条凌厉,鼻梁与唇角的弧度也透着寒意,但他看?人时,又是温润和气的。那点温润中和了他的凛冽,让他仅是冷淡,而不?是谁也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