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禾在教缇婴的过程中,没有忘记他的“每夜睡前故事”。

    他对此已经不抱希望,但?他依然每夜都?要讲这个故事,希望能通过故事,勾起缇婴藏于深处的意识的共鸣。

    只是因为他没有记忆,这个故事,总是没有起因,没有过程,没有结局……

    缇婴六岁的时候,听得稀里糊涂,不敢打断他,只好闷闷地听;缇婴七岁时,她便勇敢提出质疑,问他很多?怪问题,被他用“明?天再讲”来糊弄;缇婴八岁时,她看出他根本不熟悉这个故事、却偏要讲,百无聊赖下,她干脆自己来讲,给故事讲出很多?种可能,讲师兄妹怎么逃出牢笼……

    缇婴九岁时,她开始买话本,参考别人的故事,来圆江雪禾的故事。

    缇婴叹气?:“这个睡前夜读,你是非要讲,对吗?”

    她听到少年轻笑声。

    他这人性情温柔内敛,偏偏有一腔固执,自二人熟识,他就坚持讲故事,讲这么多?年也不烦……

    缇婴深吸口气?,道:“那今天,还?是由我来编你这个故事。你听听我新编的,有没有比你那个讲不出来后续的故事强?”

    她听到少年笑道:“愿闻其详。”

    她抬起脸。

    春光明?媚,日光葳蕤卷起尘埃,坐在窗下的小少女?仰着脸,肤色雪白,唇红眸黑。徐徐风入,她发间的两根发带被风吹扬,拂过她小小面颊。

    她坐在日光中,脸上是一团消不下去?的婴儿肥。

    在时光轮替中,在这个记忆幻境中,她终于在他的守护下,被养得神采飞扬,一日日长大,渐渐拥有日后小佳人的美丽轮廓。

    她趴伏在桌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背对她的少年。

    当?她一点点长大时,他也在渐渐长大。

    他越来越高挑,修为越来越高,本事越来越深不可测。她每次从?鬼姑那里逃出来,都?来固定的地方找他。他变得忙碌,她总要等他。

    她在这里等呀、等呀——

    颀长瘦高的少年转过脸来,眉目清润,面容昳丽。他浓长的睫毛掀起,向她看来……

    缇婴一下子用书挡住脸,藏在了书后,遮住自己脸上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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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尚是个半大孩子。

    但?她的小禾哥哥已经在长大,已经有了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她在稀里糊涂的常日相?伴中,感觉到小禾哥哥与自己的不同,她尚未分出来这点不同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喜欢他。

    她期待未来,期待——逃离鬼姑的掌控,与他一起生活,做真正的兄妹。

    --

    而今,趴伏在桌上的九岁大的小女?孩缇婴,便捧著书,问江雪禾:“约定时间到了,我早早给你传了消息,你迟了三日才来。

    “你再晚一点,我就要回鬼姑身边了。你这次就见?不到我了!”

    江雪禾道:“有些麻烦的事。我不是来了吗?”

    缇婴:“你的麻烦事,不过是杀人罢了……小禾哥哥,你要少杀人,你的任务,能推就推嘛。”

    江雪禾笑起来。

    十四岁左右的少年,眉清目秀,分明?凌厉的脸部轮廓,却带了女?孩子一样的文秀感,中和了他身上的寒气?。

    他俯身到窗边,隔着窗,在她脸颊上抵了抵:“我知道。”

    他揶揄道:“我要做个好人,不是吗?”

    缇婴:“嗯……”

    她默默把自己在读的书给他看,江雪禾低头瞥一眼。

    他如今修为高了,一目十行不在话下,他随意一瞥,左看右看。

    她递来的书中,左边写着“与人为善”,右边写着“因果?报应”。桩桩件件,皆是劝他从?善,莫要执迷不悟,在坏蛋的路上走得头也不回。

    缇婴认真规劝他:“你要少做这种事,你知道吗?不然,我们日后的师父出门一打听,哇,你这么坏,他不收你当?徒弟了,那怎么行?”

    江雪禾道:“没关系。我做的事,外人都?打听不出来的。”

    缇婴被噎住。

    她把书一摔,板起脸:“问题是这个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枉你还?是修士天才,你难道不知道所有因果?,都?在天道凝视下早已写定了吗?”

    天道……

    江雪禾眉心忽地一跳。

    他捕捉到些许危机与熟悉。

    他凝眉沉思,喃喃自语:“结局早就写定了么……”

    ……不见?得吧?

    缇婴见?他走神,不禁抓狂:“啊啊啊啊!你越来越过分了,你都?不听我说?话了……你真的能当?好我哥哥吗?!你再这么不上心,我就不要你了!”

    江雪禾回神。

    他道:“不要我,你要谁?”

    隔着窗棂,他捏着她小下巴晃了晃,开玩笑地笑:“万一你日后的师父不喜欢我,觉得我作恶多?端,不想收我为徒,只愿意收你一个……那你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