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是大少爷!老爷打到大少爷了!」佣仆全飞奔到十尺外,看著被误鞭的大少爷张余绒。

    张三大震,百般不敢置信,奔过去抱起儿子嘶吼:

    「我在处罚下人,你跑来做什么?!」

    「哇明明是爹失了准头打到我的,人家又没有靠近!」张余绒看到自己手臂皮开肉绽,当下哭昏了过去。

    「快!快送他回房,快马召大夫过来!」张三大吼,手中的鞭子再度呼啸。想到要不是为了惩罚下人的偷窃行为,也不会误伤了大儿子,愈想愈生气,猛地对地上瑟缩的人又要甩手挥出--「哇!」

    鞭子还没打出去哩,就听身後传来号哭声,原来已经鞭到人了。「是谁站在老子身後呀!」张三简直是暴跳如雷了,猛一转身,却倒抽了口气。

    「天哪!小少爷!是小少爷!」仆人再度忙碌起来,飞奔到第二号被误伤的倒楣人身边。

    小少爷张琅须连哭也省下了,直接昏倒。

    「快扶他回房,叫大夫!」已气到忘了质问是谁让自己儿子站那么近的,张三现下只想快快执行完家法。

    很好,此刻在场的就剩下佣人了,就算误鞭到人也没关系了。他缓缓举起执鞭的手!

    所有人悄悄的退、再退,祈求自己退得够远,能躲过鞭子的肆虐范围,用力吞口水,目光全盯在鞭子上。

    张三瞄准地上抖瑟的小鬼,然後决定手也不停的一口气打完十鞭。咻咻咻, 一鞭、二鞭、三鞭!

    「哇!」「我怎么那么倒楣!」「好痛哇」

    不一会,七八个佣人全倒地不起,各自捧著伤处哀号不已,最稀奇的是那鞭子到最後竟捆住了张三,让他体会到他宝贝鞭子的实用度有多强。

    「呃呀,」痛得哇哇叫的张三顺带的蹦蹦跳跳,不意将不知何时摔在地上的匕首给踢到常孤雪面前。

    梅趁乱现身,将匕首塞到小鬼手中。

    「去,快去捅他一刀!」

    「我不要!他们会打死我的!」逃命比较重要哇!忍著一身的疼,他手脚并用的爬向後门。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白疑也知道再留下来铁定没命。

    梅揪回他。

    「不行,如果你不做的话就不许走。」拜托!这是他该经历的命运耶,要是没完成行凶的步骤,以後怎么做一名邪邪恶恶的大坏蛋哪?!

    「我才不要害人!」

    「笨蛋,是他们在害你,去,快去!」她推他。

    「不要,不要啦!」他抵死不从。

    「早知道就让你挨十鞭,我现在才知道皮肉痛对你心性养成的重要。」梅又拉回他爬开的身子。真是!全身是伤还那么会爬。

    「别挣扎了,去。」眼见张三就要爬起来了,梅用力推他过去。

    「不不哇!」

    就见原本还磨蹭在原地的小鬼倏地化为迅影,向张三的方向飞去,一只纤纤玉足优雅的收回,觉得自已身上这双玉足从没那么好用过。她引颈看过去,期望有「美好」的结果。

    远处,正爬起身的张三突被一股巨力由背後撞上来,害他又趴回大地的怀抱,并且「哇」声惨叫。

    「嗯,很好,完工了。」梅满意的点头。

    小男孩害怕的跳离主人身上,就见一把匕首正垂直插在张三的尊臀上。他哭著跑向梅!

    「不是我!不是我!我已经先丢掉刀子了,可是刀子却掉在他身上!」

    梅苦恼的想,反正腰背跟臀部的距离不太远,相信上天不会有意见的,它们务必原谅小孩子缺乏准头的事实。她已经努力让他循正确的生命路程走了。

    「走喽!」她牵起他的手,悠闲的从後门走出去。

    直至今夜上吊孤雪卖身为奴的日子,正式画下句点。

    两人在梅花林中的木屋里生活了十来天,即使梅并不预期与小鬼耗上这么些时日。

    可是常孤雪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又因感染而引起发烧的症状。想到这孩子打一出生就失去爹娘,为了生活,年纪小小便被一大堆劳力工作剥夺了童年,梅一时心软,就堆了一大把梅花,变成温暖的小屋,在这寒冷的冬天给予小鬼短暂的温暖。 「哎唷,好痛--」常孤雪哭天抢地的痛呼。

    「换个药也值得叫成这样子?」真不济事,不过是伤口上的疮痂随著更换的药布被撕起来罢了。

    「我不是说我自己换药就好了!」若说常孤雪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那就是这一点了。药是好药,但因为伤口不断受创,还不如让它自己好还快一点。 对常孤雪来说,他从来没过过这种舒适且毫无负担的日子。每天可以睡在暖呼呼、香香的床被中,不必挨饿、受冻,不必被人动辄打骂,还有这个对他很好的大姊姊!虽然总是害他伤口痛得半死。

    所谓的「好」,其实只是来自於没有恶意而已。但因为在他的生命中,遇到了太多把欺凌弱小当成理所当然的人,以致於他会觉得这位大姊姊简直是菩萨了。不然没有人会平白把宝贵的食物、温暖的床被给外人用的。

    世上,还是有好人耶他感动的想著。

    「今天吃梅粥,配梅干菜。」替他换完药,转个身手上已是一托盘食物。 常孤雪连忙吞口水,好幸福好虔诚的膜拜著食物。

    「姊姊!你真是好人。」

    「我不是。」如果用晋东城来衡量,她一点也称不上好人的标准。

    「为什么你不是?」她明明是。

    「好人嘛,听说要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尊重天下苍生,最好还当一名医者来济世。」

    「当好人很厉害吗?」他不太明白这名词。

    梅淡道:

    「也没有所谓的厉不厉害。好人或坏人只是自己的选择而已。只不过一般人尊敬好人,害怕坏人。」

    「那我要当坏人!」小子大声宣告。

    「嗯哼。」她轻嗤,果真立志要趁早,有点当土匪的本钱了。

    「因为如果我是坏人,那每个人都会怕我,一定不敢欺负我,也不敢抢我的食物或打我了。而且我还可以去抢别人,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以现在的世道,这样想是比较务实没有错,害她差点要跟著点头了不、不对!毕竟她是来纠正他向善的,怎可附和他「坏人至上论」咧?

    「当好人也很不错。每个人感激你、尊敬你,只要你一直帮助别人,那别人就会终生感恩,为你祈福。」

    「如果我当好人,他们会给我饭吃吗?」小鬼听不懂大道理,只想知道那与肚皮大事有无必要之关联。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前提是你得先付出。」

    「我什么也没有哇。」怎么付出呀?忽尔他脑中飞过天页的想法!「不然这样吧,我有钱时就当好人去帮助别人,如果没钱时,就去当坏人上道样一来,好人坏人我全当了,最厉害!」

    呀这样说得通吗?

    梅认为自己该想一想。

    劫富济贫,也不错嘛,但好像又有那儿怪怪的?

    她得好好想一想。

    常孤雪伤愈後,梅决定该是离开他十岁的记忆了。

    她很够意思的给他穿上乞丐服,并奉送一支打狗棒与一块破碗!听说乞丐的标准配备是这样的。

    「很好,这样就容易在街上讨生活了。」

    「姊姊这是为什么?」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前一刻还在享受温暖,此时已成为一名无家可归的小乞儿,为什么?

    「这是你必须走的路。」他的命里有五年的乞丐运呀,又不是她故意整他,做什么一副弃儿的指控目光?

    「我以为你要收留我!骗子!」被背叛的悲愤打心底窜起,令他嘶吼出来。 梅双手抱胸,觉得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我不是骗子,不说了吗!你接下来要当乞丐的。哪有骗你?我还好心的给你准备了衣服咧。」

    「你如果不想收留我,为什么要救我,让我以为你是好人?!」小孩眼中满是怒气,而那怒气逐渐化成生命中第一抹阴暗,对人性有了深深的失落

    要是从来没有人对他无条件的好过,那他还不致於发怒,因为他会以为人生就是如此。但谁要教她施予了他温暖快乐,那种得到却又被重重摔碎的痛楚很痛、很痛,痛得他都要没法呼吸了。

    梅挥挥手,只道:

    「好啦,别闹了。你好生体验自己的人生吧,我回去喽。」很好奇他经此一事後,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快点回去看看。上回解开了他对亲人的误会,让他不致於对人性完全失望,这次呢?改变的会是什么?

    看著毫不留恋走入梅林深处的白影,小男孩站在原地大叫: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呜我要当大坏人回来抢你的银子,让你当个穷鬼,没地方去,再也不敢说要离开我不要我你你给我记住!」小男孩坐在地上蹬腿大嚎,哭得好不凄厉。

    第5章

    霍地坐起身,他双目如电的瞪著前方,阕暗的色调像是无止境的延伸,由眼前的暗夜迤逦向茫然的彼岸;浓重的孤寂从梦里追杀到现实,梦境中的陈年孤泪化为此刻满身的冷汗,在这么个腊月的风雪夜。

    有个记忆正在干扰他。率先涌上的不悦令他拒绝去想出那记忆的真切原貌。

    下雪了--

    他看到几片雪白小点从半掩的窗口飘进来,在微弱的月光投射下,份外晶莹,像暗夜里最华丽的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