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头:“您……”

    洛伦·佛里思特打断她:“你要帮我吗?”

    拉尼娅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喉咙被一个硬结哽住了,那让她感到疼痛,并让眼睛变得酸楚。

    她已经知晓伯爵要做什么了,可她就算拒绝难道就能阻止吗?那张羊皮纸中向下推演的一部分,向她展现了洛伦·佛里思特的决心。

    她的领主给予她选择,而非命令。可如果她拒绝,伯爵就会自己继续研究。

    她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

    她又凭什么阻止呢?

    “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拉尼娅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洛伦·佛里思特的目光看着她,又像是落在遥远的空处。

    “嗯。”他简简单单的应了一声。

    拉尼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哽住自己喉咙的硬块咽下去一般用力地咬住牙吞咽了一下:“我当然会帮助您。”

    伯爵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那只是一个短促的幻觉:“那瓶血液,来自五年前,血液的主人受了伤,但在这五年里他或许也别有成长。”

    “可是如果无法确定那个吸血鬼现在的状态,计算出来的结果会有谬误。”拉尼娅急切道。

    那完美的平衡是光与暗的融合,那不是吸血鬼所能够服食的,也不是人类可使用的。但它们可以在一个人的体内融合。

    如果她的计算有所失误,如果她的成果有所错谬……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洛伦·佛里思特看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

    伯爵已经离去,拉尼娅将那个铁盒放到实验台上。她有那么一瞬间茫然不知所措,像眼见着曾经倚靠的高山轰然倾塌。

    这世界上有许多人面对过吸血鬼的蛊惑,有的人屈服了,一如他们的国王,有的人拒绝了。

    可唯有她和伯爵所面临的蛊惑是相同的,因为唯有他们手中掌握有让自己变成吸血鬼后也不必畏惧阳光的办法。

    她把伯爵看做什么呢?她的长官、她的领主、她的保护人……她在十五年前被从愤怒的人们手中救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甚至在开始的时间里只见过洛伦·佛里思特一个人。

    哪怕后来在情况改变后,伯爵允许她只要不离开城堡就可以随意行动后,拉尼娅也很少与其他人交流。

    她将洛伦·佛里思特看做什么呢?一个认可了她学识的长者、一个帮助了她的朋友、一个面对同样艰险与诱惑的同伴?

    尤兰德从未放弃过对拉尼娅的蛊惑,她知晓那是因为尤兰德从未在伯爵身上取得过成果,但现在、现在……

    拉尼娅第一次从这间实验室中感受到了孤寂与寒冷。可她难道能够去指责吗?她分明知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知晓伯爵面对了什么。

    而她所面对的,不过是在这间隐蔽安全的实验室中躲藏而已。

    拉尼娅感觉到眩晕,她在台面上支撑住自己,在看到伯爵之前翻阅的笔记后下意识伸手将它拿起。

    一张羊皮纸从中滑落。

    拉尼娅将之捡起,那是一张旅行者护照,上面记载了一个落魄贵族女子是身份,来历清晰、不引人注意、受到贵族法保护、拥有富足且安全的财产、贴合她的情况。

    她可以凭借着这个身份,从此以后在大地上自由地行走。

    拉尼娅突然捂住了脸,从紧紧咬着的牙关里泄出一声呜咽。

    神圣之铁,暗红之血。

    欢呼吧!

    永夜将临!

    ……

    泽尼娅睁开眼,天上的太阳尚未升至高空,她已泪流满面。

    沉于大海中的舟船再次升起,将遗失在时间与轮回中的记忆返还给它的主人。

    拉尼娅、泽尼娅,拉尼娅、泽尼娅……

    她已经想起另一个名字,想起七百年前的另一段人生。

    汹涌的情感冲击着她的内心,令她推开门飞奔向另一个地方。

    穿过门厅、穿过走廊、穿过楼梯。城堡在等待,将那迷失了旧日的姑娘引向水面。

    伯爵仍坐在那间小厅里,像在等待她的到来。

    “拉尼娅。”他露出一个微笑,灰蓝色的眼睛里迷雾消散。

    “你……”泽尼娅在颤抖着,她什么也说不下去,终于伏在矮几上呜咽起来。

    她已知晓那未来,她已见证那结局。吸血鬼们并没有糜烂整个世界,背弃的火把曾包围整座城堡,通往这里的道路在四百年前断绝……

    一只冰冷坚硬,但同样温和的手掌搭在她肩上,等待那汹涌的泪水与苦痛逐渐平复。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温和地说道。

    泽尼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仍然盈满泪水,她嘴唇颤抖着,问道:“您看见的是谁呢?拉尼娅?还是泽尼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