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祎微微一笑,宽慰道:“他们收得到,地府有鬼市,也有鬼城,有很多排不上投胎号的鬼就住在哪里,那边的管理制度严格,刑罚比人间要残酷很多,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尝到人间疾苦。”

    陈悦齐松了口气,却又叹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悄悄告诉你啊,我的书法还是我外公教的呢。”

    “哦?”孙祎惊讶的看着她,“米芾的书法吗?”

    “嗯,外公退休前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生在新中国建国前三年,是个地主,所以比别人多上了几年学,不过很快就到了□□,十年□□,翻天覆地,有些地主被打倒了,其中就有我外公家,那十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总之,外公对这件事也只字不提。”

    “我看过这段历史,扫封建,破四旧,很多文物被损毁,很多知识分子找不到出路,更有很多英雄含冤而死。”孙祎说,“小人得志,君子道消。”

    陈悦齐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气,杏瞳中流转着华光,“即使前路迷茫,可大雾之后,定是一片骄阳。”

    后来,□□结束了,熬过这个时期的知识分子重新收拾起书本,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为自己博得了一席之地。

    熊中康虽然没考进一所大学,却也是这个小地方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他受人推荐,进了一所学校教书,一教便是四十多年,也可谓门生遍天下了。

    陈悦齐又继续说:“我在外公身边待的时间也不长,就暑假住在乡下的祖宅里,他教我读书写字,写大字。”

    她还记得那年的暑假,屋前的池塘开满了荷花,清晨起床一出门,荷花香扑面而来,外公就让她拎着一个小水桶在岸边沿着荷塘走,他则是下了水,脚踩在淤泥里,摘了一捧又一捧的莲花。

    偶尔外公在荷塘中走的远了,陈悦齐便担心他陷进淤泥里出不来,但是没唤几声,他就拨开层层莲叶,将一捧莲蓬送了过来,直到将她手中的小水桶装满。

    “人的童年时期很长,回忆也好坏参半,可回头一看,看到的全都是一些幸福快乐的事,那个短暂的暑假填满了我整个童年,”陈悦齐看着不远处的新坟,葬礼仪式还在进行,“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为我摘莲子的人了,这个小老头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捧黄土……”

    穹瞳中尽是怀念,透过她温柔的脸,孙祎好像看见了一个明艳活泼的女孩执笔在宣纸上写大字,亦或是抱着一捧荷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总之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好模样。

    如果没有太初,没有他,或者说陈悦齐没有诞生在这个家族,是不是她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呢?

    “你想回去看看吗?”孙祎突然开口。

    心里划过一抹酸涩,十七岁时,母亲去世,陈悦齐将她葬在老家,那时乡下已经和她年幼时期的景象相差甚远了,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回去了。

    这时,熊翔走了过来,对陈悦齐说:“小齐,刚好你这次回来一趟,要不要回家给你妈妈上炷香,去看看她吧。”

    陈悦齐还没开口说话,孙祎就说:“可以,我也很想去祭拜一下小齐的母亲,只是有件事,老先生有没有给小齐留下过东西,比如说……”

    “没有啊。”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老公,她忽然过来插嘴,估计是怕陈悦齐来分他们家的拆迁款。

    熊翔瞪了她一眼,大约知道孙祎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把孙祎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陈悦齐看了他俩一眼,也懒得过去偷听。

    熊翔把孙祎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不会就是父亲告诉过我的那个神仙吧?”

    孙祎语塞,敢情熊中康把什么事都告诉给他儿子了。

    熊翔一脸歉疚,艰涩地说:“我也想求一下上仙,和父亲一样,小齐虽然养在我家,但是从小住校,父亲病重后,我们对她的关照也少了些,更何况,我们家亏欠姐姐……”

    “打住打住,”孙祎连忙喊停,他不想听他们在他面前抒情了,这些对他们而言是满心满眼的感动,可对陈悦齐而言是凌迟在骨的刀,“这件事,你父亲全告诉你了?你知道多少?是不是从他让你老婆把第一个孩子打掉的时候你就全知道了?”

    熊翔点了点头。

    孙祎气得头发昏,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那么多年,见惯了人心百态,世态炎凉,可从未见过往自己亲人身上捅刀子的,更没见过他妈的遇见这种事还不作为的!

    这都是一群什么王八蛋!

    “我懒得跟你们废话,你爸留给陈悦齐的婚书在哪儿?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你们跟陈悦齐的亲人关系我管不着,但是有一件事,除非陈悦齐主动,否则你们不许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