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有一天要亲眼看?着你?死。

    他的手渐渐收紧,老皇帝发出嗬嗬的声音。那是一种?惊惧到骨子里的慌乱,床上的人像离开水的鱼拼命扑腾着。突然?,床铺洇湿了一块,恶心的气味被厚厚的被子掩盖了不少。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失禁了。

    顾厌离却没?有什么畅快的表情,他温柔的眉眼变得有些抱歉,一瞬间收回了放在父皇脖颈上的手。他斟酌片刻又重新跪了下去。让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却能从他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一丝为刚才的行为感到后?悔的诡异。

    殊不知,他每一个动?作对于将死的人来说都是无端的折磨。

    顾厌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轻轻地探过身去趴在父亲的胸口?:“你?爱过母妃吗?”

    身下苍老的躯体发出最?后?挣扎的颤抖。

    “你?爱过我吗?”

    “爱…爱!”老皇帝到最?后?已经是痛哭流涕,他忏悔着所?有的过错,对多年的忽视和暴力做着聊胜于无的检讨。顾厌离就?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地听。

    威风一世?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恐惧占据了上风,只知道不停地讲着当年的事情,用无数真情流露的剖白试图打动?自己?这个如阎罗一样的儿子。

    顾厌离没?有打断他颠三倒四的泣诉,偶尔还鼓励地拍拍他的胸口?。

    老皇帝看?到一丝生的希望。

    “我…我对不起你?娘,我也对不起你?。”

    恐惧熬垮了人的心智,九五至尊也忘了自己?的称呼,只是不停地用着“我”。

    “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他听见自己?说,“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他丧失了作为父亲和皇帝的尊严,如果可以,他会跪在地上求一个新的机会。

    顾厌离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记住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管真假,忙不迭的:“记住了!”

    下一刻,他好?像听到了来自神明的赦免。

    “我原谅你?了。”他的儿子还是浅浅地笑着。

    “但是父亲可能是老糊涂了,从善如流是指接受批评建议,你?刚刚用错了。”他耐心地纠正,就?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亲,对一切充满了热枕。

    放在这个场合却莫名诡异恐怖。

    可是老皇帝也顾不得多想,他自己?也不记得刚刚说了什么,也许真的用错了……但这并不重要。老人枯稿的手痛苦地捂住脖颈,大口?大口?地呼吸最?普通的空气。

    劫后?余生。

    劫后?余生?

    老人突然?看?着破了洞的胸膛,脸上的惊喜和愤怒被迷茫取代。他好?像想不明白——不是原谅他了吗?不是放过他了吗?

    顾厌离神色平静地收回了灵力。

    他又一次跪了下去,嘴里低声解释:“我很早就?原谅你?了,可是不知道母妃有没?有原谅。没?办法,只能送你?去陪她。”

    他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很满意,奖励似地拍了拍父皇狰狞青紫的面容:“刚刚说的不错,我替她检查过稿子了。你?照着再背诵一次就?好?。”

    顾厌离唯一有些担忧的是…皇帝刚才的心跳太?快了,他在撒谎。顾厌离讨厌满口?谎言的人。

    可转念一想。

    “她连你?爱她都会相?信,大概什么都会相?信。”

    嗯,他说服了自己?,满意地起身。

    男人茶色的眸子落在桌子上的那两封遗诏上,没?有犹豫地将它们一起扔到了已经渐渐冷透僵硬的尸体旁。明黄色的东西陪着一生执着它的人,这算不算风光大葬?

    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逗笑,闲庭信步地走出了勤政殿的大门。

    门外,云楼的人和御林军都跪在地上,见只有顾厌离出来——所?有人神情一震,低头不敢出声。

    红袖率先?站起来看?着主?子手上的血迹。

    猩红的颜色随着指缝一点点滑落,滴在光洁的汉白玉石阶,他站在那里好?像谁也无法触碰。她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些慌张:“主?子,您受伤了?”

    顾厌离没?有回答。

    云楼的人接管了整个紫禁城的军队,他被人请到了内殿包扎手上的伤口?。鹤发童颜的青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他皱了皱眉:“你?身上的血脉之力要压不住了。”

    见顾厌离还是没?什么表情,庄白翻了个白眼:“幸好?你?洁身自好?,元阳还在…不然?你?连两年都活不到。啧。”

    二?十五了,元阳还在。

    要不是他知道顾厌离只是不想而不是不行,他应该给他整点药来着。

    青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刚刚杀君弑父的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