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张三想?了想?,回答,“她的兴趣可能是在于创造。”

    林月享受手下舞者成形的感觉,她用自己的诗意来摆弄他?们的人生,在废墟上肆意建造着自己的宫殿。

    至于最后的结果?,或者本就不这么上心。

    林月也许并没有?说错,她们在某些方面还是相?似的。

    不然她如何?能够这么懂她。

    幕布拉开。

    灿烂光线落下,昭示着舞剧开场。

    在这种分明需要万分小心的地?方,张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放松。

    她已经走?到了这个舞台上,于是她就是那只白鸟——她亲手决定了这一切。

    在绚烂的光芒之中,张三看不见任何?观众,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注视。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触摸着风。

    在一卷卷因为高温而升腾起的烟雾里,张三看见了自己走?过的长路。

    她想?起了小学时那只骄傲的小天鹅,想?起在无?人教室里的重重一摔,又想?起被张爱华抛下去的舞衣。

    她想?起自己脚背上的伤痕,林月总说经历的东西是最重要的,那她反复添补的旧伤也佐证了这一点。

    张三的旧伤没有?成为她的阻碍,却成了她最坚实的基石。

    时至今日,那只因为布满伤痕而变得更加强壮的脚依旧是她下意识落地?的选择。

    张三突然有?些想?落泪,但是她不能。

    她要跳出那种彷徨,那种孤芳自赏,那种若离若离之后的怅然。

    她要跳出别离,跳出寂寥,跳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为何?人类需要舞蹈。

    比起用词明晰的社交辞令,这种模糊的肢体表达更容易融进大量想?象和情感。

    那些晦涩而纤细的情绪,只有?旋转与俯仰能够表达。

    无?关其它,只是为了那能够触动人心的美。

    张三走?过的二?十五年人生,终于在这一舞中绽放,呐喊出自己甚至未能深想?过的渴望。

    从今日后她不再恐惧,不再抵抗了解他?人与被人了解,她要抛去那副漂亮的盔甲,睁开她的眼睛。

    为了美,也为了那流动的爱,她要踏入这个世界。

    如果?再来一次,她也一定会坚定地?选择诞生于这个并不算美好的世间。

    或者上个轮回她也是这么选择的。

    千百次,千万次,万万次。

    她将爱着这个世界。

    张三又想?起了林月。

    在十年前,她的舞影飞入了少女?张三混沌的青春,指引她跌跌撞撞走?到今日。

    那么如今,她又会成为谁的白鸟?

    她能做到吗?她会做到。

    哪怕只有?一分一毫,她也会用全幅力气挥动自己的羽翼。

    舞剧最后,张三爬上以前望而生畏的高度,毫不犹豫跃下。

    裙摆飞扬起来,像是折翼的鸟。

    然后她陡然振翅——她的伙伴们拥抱住了她。

    在无?数的怀抱中,张三几乎要落下眼泪。

    或许她已经落泪了,那浸湿了她肩头的泪指不定就是她的,她扭头找这是谁干的,对上了一双双晶莹泪眼。

    幕布落下。

    掌声久久不歇。

    再次上台谢幕的时候,光线柔和下来,张三终于得以看清观众席。

    她看见张爱华与父亲,看见护着肚子的张小铃和她的丈夫,看见她那有?些老年痴呆的外婆,以及拿着相?机狂拍的吴语。

    还有?一个人呢?

    张三视线在人群里搜寻,边上的苏啾啾突然捅了她一胳膊肘。

    张三猛然抬眼,看见青年抱着花含笑上台。

    李峙将花献给她,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差错。

    张三盯着他?的眼睛。

    背对着所有?观众,李峙朝她眨眨眼,“恭喜,跳得很漂亮。”

    张三深吸一口气,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愿意!”

    李峙一怔,随后微微蹙眉,很无?奈的样子,“我这会真没有?这个打算”

    还没直男到在舞台上求婚的地?步。

    有?的时候他?觉得他?们天生一对的时候,张三总是能整点活告诉他?什么是人定胜天。

    无?奈着无?奈着他?也笑了,在台上舞团成员的起哄声中,李峙拥抱住了张三,旋即又松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我也愿意。”李峙说。

    人生中总是充满了这么多的出乎意料和不期而遇,但也因此才这么可贵。

    这是一个值得被咒骂的世界,所有?丑恶的词倾泻而出也不会过分。

    但是偏偏在这泥泞里生出了美丽的花,生出了擎向苍天的树,生出了飞向大海的鸟。

    张三没有?问李峙,她知道他?的答案。

    ——你愿意再一次出生于这个世界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