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纠缠”的预言,以一种最童叟无欺的、物理学的方式,降临了。

    当刘小川那只小小的沙燕,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近乎于完美的弧线,却最终与另一只更为巨大的、红色的章鱼风筝那长长的触手,无可避免地绞缠在一起时,一场小小的、属于孩子间的“领空”争夺战,便宣告结束了。结果是无可挽回的惨败。在对方那根粗壮结实的专业风筝线面前,他们这根纤细的尼龙线,几乎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最终,彦宸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把瑞士军刀,在刘小川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充满乞求的注视下,用刀刃上那小小的剪子,“啪”的一声,剪断了那根被绷得笔直的、最后的希望。

    那只陪伴了他们一下午的、黑色的“笨燕子”,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孤独的鸟,打着旋,无力地、却又义无反顾地,随着那只巨大的章鱼,飘向了遥远的天际,消失不见。

    一场盛大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春日出游,就这样,以一个充满了“失去”意味的、潦草的句号,匆匆收了场。

    返程路上的气氛,是显而易见的沉闷。

    刘小川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坐在彦宸的后座上,紧紧抱着他的腰,却一言不发。他不再咋咋呼呼地高喊,不再对路边的一切感到新奇,只是将那颗小小的脑袋,埋在彦宸宽厚的后背里,用沉默,来消化他人生的第一场、关于“不可抗力”的败仗。

    午饭是在草堂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

    饭桌上,面对着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刘小川依旧提不起任何兴致。他只是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哀悼仪式。

    “行了,别戳了,”张甯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语气是她一贯的、带着几分清冷的无奈,“再戳,碗就漏了。不就是一个风筝吗?明年再给你买个更大、更威风的。”

    “明年……明年就不是它了。”刘小川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可说不定,”彦宸也夹了一块鱼香肉丝给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讲故事般的口吻,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歪理邪说”,“我倒觉得,它现在可开心了。你想啊,它跟那个大章鱼跑了,就不用再被咱们这根线拴着了。它现在,可能已经飞过这条河,飞到咱们看不见的山后面去了。它这是去冒险了,懂吗?它自由了。”

    这套说辞,几乎是他对张甯那番“断线风筝论”的、一个温和的、儿童版的复刻。

    刘小川似懂非懂地抬起头,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可是……它会摔下来的。”

    “摔下来又怎么样?”彦宸看着他,那双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真实的、温柔的、近乎于悲伤的郑重,“至少它看过风景了。而且,你想啊,这个风筝,本来就是纸和竹子做的,就算咱们今天把它带回家,好好地收起来,到了明年,经过一个夏天,一个冬天,它也一样会变脆,会褪色,再也飞不起来了。所有东西,都是有自己的时间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它最好的时候,让它飞得高高的,这就够了。”

    张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着他用一套套的歪理,将一个悲伤的“失去”,硬生生扭转成了一个充满了“诗与远方”的、壮丽的史诗。她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地,又给刘小川的碗里,添了一勺鲜美的番茄炒蛋。

    她知道,他这番话,是说给刘小川听的,却又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在两人的联合“开导”下,一顿饭吃完,刘小川那颗破碎的“童心”,总算被勉强地、黏合了起来。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个春日午后的“考验”,还远远不够。

    归途的风,比来时要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的暖意。三人依旧保持着来时的队形,彦宸载着心满意足的刘小川,骑着他那辆结实的二八大杠在前面开路;张甯则骑着她那辆吱呀作响的女士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意外,就发生在离家还有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并不算陡峭的上坡路段。

    张甯正准备稍稍加力,蹬上那段缓坡。然而,就在她的右脚刚刚踩下踏板,准备发力的那一瞬间,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的“啪嚓”声,毫无征兆地,从车子的传动系统处猛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完全失控的踏空感,瞬间传来。她那只正在发力的右脚,猛地向下一滑,整个人的重心,也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更糟糕的是,那根绷紧后瞬间断裂的、沾满了油污的金属链条,像一条被激怒了的、小小的铁鞭,带着一股巨大的回弹力道,狠狠地,抽在了她那白皙纤细的、正好暴露在外的右脚脚踝上!

    “啊!”

    一阵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脚踝处传来。张甯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便想用左脚去支撑地面。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却像是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一般,不听使唤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小主,

    “咣当!”

    彦宸几乎是在听到那声金属断裂声的瞬间,就猛地捏住了刹车。他甚至来不及将车梯支好,只来得及扶着后座的刘小川双脚落地站稳。吼了一句“别乱动!”,自己就一个箭步,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张甯身边。

    他看到的是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一幕。

    张甯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的草地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像一具散了架的骨骼,压在她身上。而她自己,则秀眉紧蹙,正试图挣扎着坐起来,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混合着痛苦与狼狈的、真实的脆弱。

    “怎么了?!”彦宸冲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他一把将那辆碍事的自行车从她身上拎起来,粗暴地扔到一边,然后半跪在她身边,双手紧张地、却又不知该往哪里放地,悬在半空中。

    “摔到哪了?头磕到了吗?手呢?”他语无伦次地问着,那双总是带着无所谓神情的双眼,此刻却写满了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惶。

    “没事……”张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右脚刚一着地,一股钻心的刺痛便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彦宸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她的右脚脚踝上。

    那里,一道触目惊心的、混杂着黑色油污与殷红血丝的伤口,正横亘在她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狰狞的裂痕,破坏了那件完美艺术品所有的和谐与美感。

    彦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别动!”他低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轻柔的姿态,托起了她受伤的脚踝。他的指尖温热而干燥,带着粗糙的薄茧,触碰到她那冰凉而又微微颤抖的皮肤时,张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僵。

    “链条断了……抽了一下。”她低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安慰的委屈。

    这声委屈,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彦宸的心脏。

    他的脸上像是被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所笼罩,紧绷,肃杀,眼神里翻滚着一种混杂着后怕、愤怒与无尽心疼的风暴。他愤怒的对象,不是任何人,而是这辆不争气的、伤害了她的破自行车,更是那个因为疏忽而没有提前替她检查车辆的、愚蠢的自己。

    没等她说完,彦宸的动作,已经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那只受伤的脚,轻轻地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然后猛地转身,将身后那个已经瘪了一大半的双肩包拽到了身前。

    拉链被“唰”的一声拉开。剩余的薯片、牛肉干……那些属于郊游的、欢快轻松的零食,被他毫不怜惜地、一股脑地倒在了草地上。在那个狼藉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废墟”底下,一个白色的、带着红色十字标志的方形急救包,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打开急救包,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而又专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外科医生,有条不紊地,从那个小小的急救包里,取出了一瓶生理盐水、一包无菌棉签、一小瓶碘伏,和一卷崭新的纱布。

    一旁的刘小川,也早已从车上跳了下来,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

    “彦宸哥,我姐她……”

    “没事。”彦宸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声音虽然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打扰的、斩钉截铁的力道。他确认了伤口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外伤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拧开那瓶生理盐水,先是小心地,将一些盐水倒在伤口上,进行初步的冲洗。冰凉的液体,激得张甯的伤口一阵刺痛,她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忍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链条上的油污很脏,不洗干净,容易感染。”

    他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嵌入了皮肤纹理的、顽固的黑色油污,极其耐心地,清理出来。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他此刻正在处理的,不是一道伤口,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的瓷器。

    阳光将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那双总是充满了戏谑与不羁的桃花眼,此刻正微微眯起,眼神里,是张甯从未见过的、沉静如水的专注。

    张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擦去她伤口上的污迹;看着他用另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上碘伏,为她的伤口消毒;看着他熟练地,将纱布展开,轻柔而又牢固地,将那道伤口,一圈一圈地,包裹起来,最后,再用医用胶带,利落地打上一个漂亮的、小小的十字结。

    脚踝上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而被他温热指尖所触碰的、周围的皮肤,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起烫来。那股热度,顺着她的血管,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到了她的脸颊和耳根。

    小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比厨房里那个充满了“预谋”的、甜腻的银耳汤,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好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已经悄然平息,只剩下了一片清澈的、温柔的、像春日湖水般的后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那辆“肇事”的、此刻正静静躺在草地上的自行车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根彻底断成了两截的链条,和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牙盘,眉头,又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他回头,对张甯和早已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刘小川,下达了不容置喙的指令。

    他看了一眼四周,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不远处,那条小街的拐角处。那里,挂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底白字的招牌——“永久自行车修理”。

    “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便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将那辆破旧的女士自行车从地上拎了起来。那根断裂的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在空中,发出“哗啦”一声,无力的哀鸣。

    彦宸看也没看它一眼,只是半推半拖着那辆破车,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修车铺的方向走去。他那高大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却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突然长成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了。

    张甯坐在草地上,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个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个漂亮十字结的白色纱布,心里那块最坚硬的防线,正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春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彦宸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街角。

    然而,他却是空着手回来的。

    “车呢?”张甯问。

    “放那儿了,”彦宸走到她面前,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轻松惬意的笑容,“让老师傅慢慢修,换根新链条,再把刹车什么的都紧一紧。修好了我再来取。”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街角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那份在处理伤口时所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沉稳与专注,此刻又被他小心地、严丝合缝地,收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少年人的外壳之下。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可靠的“准男人”,只是张甯在疼痛中产生的一个幻觉。

    张甯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刚刚才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处理过她伤口的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里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充满了命运感的地图。她没有犹豫,将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一股稳固而又强大的力量,瞬间传来。他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草地上一路带了起来。

    站稳的瞬间,脚踝处那道被纱布包裹着的伤口,还是传来了一阵迟钝的、被牵扯到的痛感。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便已经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那即将失衡的身体,牢牢地、却又极其温柔地,带向了他自己的怀里。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张甯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轻轻贴在了他那件带着淡淡阳光与青草气息的t恤上。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正在“怦怦”跳动的、强健有力的心脏。那心跳声,沉稳,规律,像一架永不停歇的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她那早已乱了节拍的心上。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混合着少年汗水与淡淡肥皂清香的、干净的气息。这气息,比任何一种名贵的香水,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令人心安的眩晕。

    “还疼得厉害吗?”他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还好。”张甯将脸颊往他怀里又埋深了几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知道自己是疼,还是不疼。脚踝上的痛感,早已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名为“心动”的感觉,彻底淹没了。

    彦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让她靠了片刻。

    直到他感觉到,她那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终于在他怀里,渐渐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这才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转而扶住她的胳膊,用一种半扶半抱的姿态,将她带到了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旁。

    “坐得住吗?”他问。

    张甯点了点头。

    那辆老式二八大杠的后车架,是坚硬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缓冲的钢铁。彦宸看着,眉头又一次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胡乱地团成一团,垫在了那冰冷的铁架上,为她做了一个简易的、充满了“彦宸风格”的、粗糙却又体贴的坐垫。

    “坐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上去。她将那只受伤的脚轻轻抬起,避免与车轮发生任何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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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川,”彦宸回过头,对那个一直像个小卫兵一样,安静地守在一旁的刘小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吩咐道,“你跟在我身边走,看着你姐的脚,别让它碰到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小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我已接受神圣使命”的郑重。

    彦宸这才放下心来。他扶着车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潇洒地跨上车座。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缓慢的、仿佛在推着一件稀世珍宝般的姿态,推着车子,缓缓地,向前走去。

    夕阳,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将它那温暖而又忧伤的、金红色的光芒,倾洒在了这条回家的、漫长的长街之上。

    张甯坐在那颠簸的、却又无比安稳的后座上,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彦宸的臂膀。

    他的后背,宽阔,挺拔,像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年轻的山。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薄薄的t恤底下,肩胛骨的轮廓,会清晰地、一下一下地,凸显出来,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长成的、却已足够令人心安的、坚实的力量感。

    她能感觉到,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精确地量过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路面上所有细小的颠簸与坑洼。他将自己那辆原本可以自由驰骋的“战马”,变成了一驾最平稳、最舒适的“人力轿子”。

    而她,就是那轿子里,唯一的、被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护送着回家的……公主。

    刘小川像一个忠诚的小骑士,尽职尽责地,走在自行车的另一侧,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那只被白色纱布包裹着的脚踝,脸上写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的责任感。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自行车的轮子,在柏油马路上,发出“沙沙”的、轻柔的、催眠般的声响。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三个高低错落的、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在金色的地面上,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体,像一幅沉默的、却又充满了故事感的、古老的版画。

    那段剩下的、不到两公里的路,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制小院门,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夕阳,也终于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力气,恋恋不舍地,沉入了遥远的地平线之下。

    彦宸稳稳地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张甯,让她从后座上下来,站稳。

    “好了,到家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甯扶着车座,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去开门。她看着彦宸,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金光的、英挺的脸。汗水将他额角的几缕碎发,濡湿成了深色,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也因为一天的奔波与紧张,而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倦色。

    他看了一眼那辆对自己而言都显得高大的二八大杠,又看了看她那条不方便用力的伤腿,眉头再一次锁了起来。

    “你先骑我这车吧,”他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虽然比你那辆大一圈,不过你腿长,骑着应该没问题。你那车,我明天去取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脚踝上那团刺眼的白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充满了懊恼与歉疚的语气,低声说道:

    “……真对不起。今天这安排,结果风筝也丢了,还把你弄伤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神奇的彦宸哥,他只是一个因为没能保护好心爱女孩而感到深深自责的、笨拙的少年。

    张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伸出手。那只微凉的、纤细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颊。

    “傻瓜。”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叹息,又像某种郑重的宣告。

    “这些也往自己身上揽。”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小姐,是能自己跑的野丫头。”

    彦宸的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她那句话里,似乎藏着另一层意思。那句“娇生惯养的公主小姐”, 瞬间就打开了他心中的某扇门,仿佛指向了他脑海里某个模糊而又具体的身影。

    但他不敢问。

    他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她掌心传来的、那份微凉而又细腻的、独属于她的温柔触感。

    “……知道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