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星期三。大课间。

    春日的阳光,慷慨地,像融化的金色蜂蜜,均匀地泼洒在学校的水泥篮球场上。

    彦宸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重新激活了全部电路的、高性能仿生鱼,正畅快地,游弋在属于自己的、温暖的海洋里。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带走了课堂上那令人窒息的、挥之不去的压抑。篮球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富有节奏的“砰砰”声,队友之间的呼喊与笑骂,以及远处女生们偶尔投来的、夹杂着好奇与欣赏的视线,共同构成了一首名为“青春”的、充满活力的交响乐。

    这片小小的球场,是他在这所压抑的高中里,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让他短暂地、彻底地,忘记一切烦恼的“法外之地”。

    在这里,没有“同分异构体”,没有“乐之者”,没有那个如同幽灵般盘旋在他头顶的、名为“张甯的审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享受着运动与多巴胺快感的少年。

    “彦宸,这边!”

    队友的一声高喊将他从片刻的晃神中拉回。他眼神一凝,一个漂亮的背后运球,彦宸的身体如同猎豹般,瞬间晃开了面前那个试图抢断的、一脸懵逼的对手。防守方的注意力,瞬间被他这个犀利的突破所吸引,两人立刻向他包夹而来。

    然而,彦宸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根本没有强行上篮的打算。就在对方形成合围的前一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抖,篮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从两名防守队员的腋下,精准地、如同鬼魅般地,塞到了早已空切篮下的队友手中。

    队友轻松接球,垫步,上篮,一气呵成。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悦耳。

    “漂亮!”接到助攻的队友兴奋地与他击掌,“你这传球骚得没边儿了!”

    彦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场、为他人做嫁衣的、低调的愉悦。他转身,准备回防。然而,就在他将要转身的那一刹那,那股流淌在他四肢百骸的、滚烫的愉悦感,却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了。

    不对劲。

    一种极其微妙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违和感,攫住了他的神经。

    球场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刚才还在为他喝彩的队友,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他们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投向了他的身后,那眼神里,混合着惊愕、不解,以及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就连场边那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女生,也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望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幕精心编排的舞台剧,而他,是那个唯一没有拿到剧本的、被聚光灯死死钉在舞台中央的主角。

    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怒火的脚步声。那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彦宸那瞬间绷紧的心弦上。

    野兽般的直觉,在他的大脑皮层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彦宸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去。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来人。

    沈文博。

    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校服,依旧是那副黑框眼镜。只是此刻,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布满了屈辱与怨毒的血丝。

    而在他的手里,赫然握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装满了橙色液体的、大瓶装的健力宝汽水。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当看清他手上那件“武器”时,彦宸那颗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竟奇异地,落回了原处。他甚至,还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汽水。

    他刚才甚至已经做好了要面对板砖或者西瓜刀的、最坏的打算。

    就在他脑内吐槽闪过的这一刹那里,沈文博已经发了疯似的,举起了那瓶汽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脸,狠狠地泼了过来!

    “你这个蠢货!”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羞愤的咆哮,从沈文博的喉咙里嘶吼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彦宸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那瓶倾斜的汽水,那翻涌着气泡的、橙黄色的液体,如同毒蛇的唾液,当头罩下。

    他没有后退,也来不及完全闪躲。他只是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猛地一侧头!

    “哗啦——!!!!!”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工业甜香的液体,裹挟着无数嘶嘶作响的气泡,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脖颈处炸开,紧接着,他的胸前、肩膀、后背……几乎整个上半身的校服,都被那瓶充满了“屈辱”与“愤怒”的橙色液体,彻底浸透。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廉价的、甜到发腻的橘子香精味。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篮球,滚落到一旁,发出几声孤独的、空洞的闷响。

    小主,

    彦宸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汽水,正顺着他的头发滴落,顺着他的下巴滑下。粘稠的液体,正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紧紧地、令人作呕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缓缓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颊上残留的、橙色的液体。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彻底变成“案发现场”的、湿漉漉的白色校服。

    那上面,沾满了橙黄色的、可耻的印记。

    “哟,”彦宸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道菜的味道,“橘子味的啊。”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因为愤怒和脱力而剧烈喘息的沈文博,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充满了“学术探讨”意味的微笑。

    “其实我个人,更喜欢可乐味。那个颜色,泼在白衣服上,对比度更强烈,视觉冲击力也更足。下次,你可以试试。”

    沈文博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平静,理智,甚至……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令人抓狂的嘲讽。

    这让他那场精心策划的、充满了仪式感的“羞辱”,瞬间变得像一出滑稽的、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你……你还笑得出来?”沈文博的嘴唇哆嗦着,那张涨红的脸,因为巨大的错愕与更深的羞辱,而变得有些扭曲,“被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就这么值得骄傲吗?还是说,你们这种成绩差的人,连基本的廉耻之心都没有了?”

    “沈文博,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彦宸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的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锐利。

    “你现在,不是在跟我发火。你是在跟你自己发火。”彦宸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脱下了那件湿透的校服外套,“你气的,不是苏星瑶选择了我。你气的,是你昨天在她面前,输得那么彻底,那么难看。”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彦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沈文博那脆弱的自尊心上,“你不敢去找苏星瑶的麻烦,因为你打心底里怕她。所以,你只能来找我。你想通过羞辱我,来找回一点你那可怜的、碎了一地的面子。你想把我拉到和你一样狼狈的、只会用泼汽水这种幼稚手段来解决问题的水平线上,然后,用你丰富的‘撒泼打滚’的经验,来打败我。”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悲悯的、近乎于宣判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结论。

    “可惜,我不想奉陪。”

    说完,彦宸竟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完全看傻了的、自己的队友说道:“哥几个,谁带了纸巾?借点儿。”

    这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话,彻底击溃了沈文博那紧绷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复仇”神经。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愤怒、怨毒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巨大的茫然与无力。

    “等等!”

    就在沈文博失魂落魄,准备转身逃离时,彦宸却忽然叫住了他。

    沈文博僵硬地,停下脚步。

    彦宸擦了擦脸,然后,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用一种像是在和他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的、平静的语气说道:

    “沈文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每天在你们文科班上课,心里还惦记着理科(1)班的人,肯定不是滋味。这种感觉,我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仿佛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荒谬绝伦的提议。

    “这样吧,”彦宸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魔鬼般的微笑,“我等会儿去趟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就跟她说,鉴于你的个人意愿,强烈建议学校,把你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从文科班,转到我们理科(1)班来。”

    沈文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那混乱的大脑,一时间,竟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那巨大的、恶毒的陷阱。

    彦宸看着他那副错愕的表情,脸上的“善意”变得更加浓厚了。他走近了一步,用一种近乎于“循循善诱”的、充满蛊惑性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来了之后,我还可以跟班主任申请,把我的座位,让给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糖的毒药,精准地,注入沈文博那动摇的、充满渴望的内心。

    “这样,你以后,每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苏星瑶的旁边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对你的……‘追求’,肯定有好处。你觉得呢?”

    那一瞬间,整个篮球场,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沈文博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彦宸。他那混乱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个超现实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场景了。

    他来寻仇,来羞辱,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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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对方不仅没有应战,反而,还要帮他……帮他申请转班?甚至,还要给自己换座位?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一种……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一种近乎于“神”的、对他这个“凡人”的、悲悯的、彻底的无视。

    “你……你……”沈文博指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颓然地,放下了那只颤抖的手。他最后深深地、充满了复杂情绪地,看了一眼那个浑身黏腻、表情却平静得可怕的彦宸,然后,一言不发地,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彦宸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宸哥……你牛逼!”一个队友终于反应过来,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招吗?太损了!杀人诛心啊!”

    彦宸没有笑。

    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擦拭着那件被汽水浸透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校服。

    橙黄色的污渍,在白色的布料上,显得那么刺眼,那么醒目。像一个无法被抹去的、公开的罪证。

    他知道,沈文博这个小小的、幼稚的麻烦,暂时结束了。

    但是,一个更大、更致命、也更无解的“橙色预警”,才刚刚,被拉响。

    因为他知道,这件衣服,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一个……绝对不会像他这样“讲道理”的人。

    篮球场上那短暂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胜利”,并没有给彦宸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感。当沈文博那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那根刚刚还紧绷着的神经。

    多巴胺的愉悦早已消散殆尽。汗水与冰冷的汽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层黏腻、令人作呕的薄膜。空气中那股廉价的橘子香精味,像一个无形的幽灵,顽固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刚才那场闹剧的荒诞,以及……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审判。

    他没心情打球了。

    “哥几个,你们先玩,我身上这味儿太冲了,得回去处理一下。”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将篮球扔给了队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迫切的目标,就是抢在那个“最终审判官”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遁入教室,换上备用的运动t恤,将这件写满了“罪证”的、该死的校服,塞进书包的最深处。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与宿命的豪赌。

    不能走正门,那里人太多。必须从侧面的、较少有人走的楼梯上去。上到二楼后,不能大摇大摆地从(1)班的教室正门进入,必须从另一侧的走廊绕过去进后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最后一排的、那个安全的角落里。只要撑到座位,他就能立刻更换t恤,完成这次“销毁罪证”的、伟大的壮举。

    计划,堪称完美。

    他贴着墙,像一个执行着秘密任务的特工,成功地避开了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溜上了二楼。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理科(1)班那熟悉的、挂着“文明班级”流动红旗的前门。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挺直了身体,准备完成这趟“虎口脱险”的最后冲刺。

    然而,就在他拐过走廊转角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以及他那颗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都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走廊的尽头,公共饮水机旁。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他熟悉到,哪怕只剩一个像素点,都能在亿万的人海中瞬间认出的背影。

    张甯。

    她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如松。她一手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按着饮水机上那个红色的、代表着“热水”的按钮。

    “咕嘟……咕嘟……”

    热水注入水杯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清晰,那么刺耳,像一场盛大审判前,那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沉重的法槌声。

    彦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凉透了。

    完了。

    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潜行,却发现你的最终审判官,正堵在你唯一的、通往安全区的道路上,悠闲地,接着一杯开水。

    张甯接满了水,松开了手。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极其耐心地,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杯壁,似乎在测试着那滚烫的温度。然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正常人看到这副场景时应该有的好奇。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那狼狈不堪的、滑稽可笑的模样。

    彦宸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说辞,都在她那平静得、令人窒息的注视下,被碾压成了齑粉。他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极其尴尬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讨好意味的傻笑。

    张甯没有理会他的傻笑。

    她只是低下头,对着自己那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缕白色的、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去。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不容打扰的茶道仪式。

    然后,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从他那洇着橙色水珠的头发,到他那被汽水浸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白色校服,再到他那同样遭了殃的、湿了一大片的裤子……一寸一寸地,上下“欣赏”了一遍。

    那眼神,不是在看自己的男朋友。

    那是在看一件……一件刚刚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的、有趣的、可回收的、充满了研究价值的废品。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停留在了他那张僵硬的、傻笑的脸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随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充满了无尽失望与疲惫的叹息。

    然后,她便一言不发地,拿着那杯水,自顾自地走进了教室。